法醫追凶(全3冊)

第七章 便宜她了

“同一個人?”張局長皺眉。

童小川點頭重複道:“我認為這三起案件完全可以並案,並且都和一個人有關。”說著,他伸手推開了局長辦公桌上的文件,然後從自己隨身帶來的公文包裏拿出三張放大的死者相片,依次排列在張局的麵前。

“第一個死者——李江,金融行業從業人員。死因:失血性休克並發多髒器功能衰竭,根據章法醫的屍檢報告,死者身上出現多處傷口,刀刀繞開要害。死前大量失血,是在解剖的過程中死去的,凶手使用的作案凶器是一把類似於手術刀之類的又薄又鋒利的特質刀具,注意,我強調的是:活體解剖,這不是一般人能幹得出來的事。”童小川一邊對照著自己整理的案卷,一邊還忍不住抱怨。

“李江曾經因為一宗殺人案被我們拘留,並且移交檢察部門提起訴訟,但是因為指證他殺害自己妻子的法醫學證據不足,所以他的起訴被檢察部門最終駁回了。也就是說,他堂而皇之地從我們的手裏溜了……直到三個月後,他的屍體在旅館的床下被人發現。”

“查清楚屍體是怎麽到旅館床底下的了嗎?”張局長忍不住問道。

童小川歎了口氣:“這家鍾點房旅館的所謂樓道監控都是擺設,即使有監控,像素質量也很差,再加上時間已經過去有幾天了,一無所獲。而這種價格低廉的小旅館本身的安保措施就比較差勁,地處車站附近的城中村,人員來往繁雜,有時候所謂的登記入住資料也隻不過是應付檢查走走形式,所以至今調查還沒有突破性的結果。隻不過,”說到這兒,童小川話鋒一轉,伸手撓了撓頭,“張局,這還不是這個案子中最主要的部分。”

“說說你的看法。”

“死者自從妻子出事後,就一直獨居。根據他姐姐講述,死者在失蹤前並沒有什麽異樣。周五那天下班回家後,再也不見了蹤影。而他下班出證券公司的門的時候,還是很正常的,還和同事打招呼來著。”

“突然失蹤,一點征兆都沒有……手機通話記錄那些東西都有調查嗎?”

童小川點點頭:“那是當然,結果顯示一切都很正常。離開公司回到家後叫過一次外賣,僅此而已。別的都是正常和同事之間的工作交流。”

“他工作單位和家附近的監控錄像查了嗎?”

“他周一沒去上班,同事以為他去見客戶了,所以也沒當回事,因為死者是證券公司的客戶經理,經常外出找客戶洽談業務。直到周三下午的例會時間,大家才發覺李江已經人間蒸發整整五天的時間了。而證券公司隻保留48小時的監控錄像資料,路上的‘天網’監控則因為事隔太久,正逢月末洗盤,所以也猶如大海撈針。通過監控這條路來尋找犯罪嫌疑人的線索可行度非常小。”童小川幹脆伸手拉了一張椅子在辦公桌前坐了下來。

“張局,你不覺得這個巧合來得太蹊蹺嗎?”

張局皺眉,小聲嘀咕道:“說得是很有道理,而且屍體是以那麽一種奇特的方式出現,確實……”他無意中一抬頭看到童小川正瞪著自己,便趕緊揮揮手,“繼續往下說。”

“一個人死的方式多種多樣,但是這麽個特殊死法,我總感覺有點像上私刑,裏麵八成就有鬼了!”童小川點燃了一支煙,猛吸了一口。

“第二個死者——鄭豪民,職業是做保險的,就是經常往人家家裏打電話推銷保險,一旦有人有意向就進一步跟進的那種。他也牽涉進了一起命案中。死者是他的客戶,叫張淑珍,今年58歲,死因是很簡單的觸電。”童小川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敲了一下第二張死者的相片,“嚴格意義上說在遇到鄭豪民之前,張淑珍是個富有的寡婦。雖然我不知道這個鄭豪民究竟有多大的能耐,總之根據我手下人的調查,張淑珍在鄭豪民的保險公司一口氣買了50份的意外人壽保險,總價值在500萬元左右,而這幾乎花光了張淑珍的所有積蓄。這些保單都是瞞著張淑珍的子女辦的,導致事後其子女非常生氣,幾次揚言要宰了鄭豪民。”

“為什麽?自己老娘死了,人壽保險就可以拿了,為什麽還要宰了他?”張局顯然有點糊塗了,他忍不住皺眉問道。

“沒那麽簡單,張局。”童小川苦笑,“受益人就是鄭豪民。所以我們才會懷疑鄭豪民騙保借機殺了張淑珍。你說放著那麽多孩子不讓做受益人,偏偏給個素不相識的推銷保險的,這可不是什麽正常人的思維方式吧。結果呢,早就在意料之中了,鄭豪民一點都不笨,他解釋說自己之所以是張淑珍的保險受益人,那是因為自己對待客戶就像兒子孝順自己老娘那樣,比那幾個親兒子要好多了。而在張淑珍觸電身亡的當晚,鄭豪民在外地參加一個朋友的婚宴,證人有整整280個!誇張不?我們還沒算上那些酒店的服務員在內呢。所以,也就隻能像前麵的李江一樣,因為死因毫無異常,就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最有犯罪動機的他堂而皇之地走出警局……

“鄭豪民的屍體,後來在市體育中心遊泳館的10米跳台上被人發現。根據我們隊裏那幾個小夥子走訪得知,死者最後出現的地方是一家酒吧,監控錄像顯示死者最後是跟一個年輕女人走的。但是因為監控錄像的像素太低,所以我們除了知道犯罪嫌疑人是個女人外,別的一無所知,就連他們去哪兒也不知道,因為外麵的監控探頭和前麵的旅館一樣同樣是個擺設。”說到“擺設”兩個字,童小川刻意加重了語氣來顯示自己內心的不滿,“這個鄭豪民的死,簡直就是李江的翻版,包括死因也是一模一樣的。

“第三個,就是醫院急診室送來的女死者蘭小雅,派出所那邊檔案記錄顯示她也曾經牽涉進了一宗人命案裏,具體我還在調查。同樣,蘭小雅最終輕鬆脫罪。雖然說她的失蹤似乎和一個男人有關,據她母親說好像是她男友,但是我們的目擊證人證實死者分別在出租車和地鐵車廂出現時,身邊都有一個身材瘦弱的年輕女人。最終蘭小雅卻是一個人在車廂中被地鐵清潔工發現的,那個神秘的年輕女人就這麽冷血地把蘭小雅丟在那兒讓她自生自滅。”

“而且這個可憐的女孩死因也跟前麵兩個受害者是一樣的。”張局歎了口氣。

童小川接著說道:“這三個案子,第一,前兩個死者臨死前都曾被解剖,活體解剖,而一個沒有經過醫學專門訓練的人是做不出那些專業的‘成果’的。我們也曾經考慮過是否可能是生豬屠宰場的人,但是核實過後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為什麽?”

童小川聳聳肩:“因為屠宰場的人不懂得如何剝離人的腦神經。”

“那第二呢?”張局長臉上的表情變得越發嚴肅了起來。他心想,這麽看來童小川說得沒錯,犯罪嫌疑人的範圍確實是在逐漸縮小。

童小川伸手一指自己的嘴巴:“牙齒缺失。三個死者的牙齒都沒了。根據法醫屍檢報告顯示,死者的牙齒都是在死前被用專門的牙醫工具拔除的,手腳幹淨利落,不排除犯罪嫌疑人有相當豐富的醫學知識背景。我想,如果是沒有醫學背景的人幹的話,就像我,哪怕你放在我手裏的是一把專業的拔牙鉗,我也會把你的牙齒拔得七零八落,牙根折斷也是很有可能的。因為普通人不了解牙齒的構造,也就隻能用蠻力,最終的結果可想而知……”

“但我還是那句話,不能就此認定章法醫涉案,沒有動機和直接的目擊證人,目前為止一切都是間接證據。”

“可是,張局,你不能太感情用事,要知道到目前為止,章法醫有很多的疑點。幹我們這行時間久了,自然而然就會把自己的個人情感摻雜進案子中去。我們局從成立以來,‘義務警察’還少嗎?”童小川一臉的不滿。

“章法醫不是這樣的人,我了解她!”

童小川的鼻孔裏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歎息,他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所有資料和死者相片,然後悉數裝進自己帶來的公文包中,頭也不抬地說道:“好吧,張局,我想說的都已經說了。我尊重你的決定,可是你別忘了,這種情況,我們局裏是有明文規定的,第35條第4款:凡是自己經手的案子,如果出現結案後,犯罪嫌疑人不正常死亡的話,隻要達到三起以上,就必須對當事人員進行停職調查。我想,你的記性不會比我差吧?希望你能按照規定嚴格執行!”

聽了這話後,張局長呆住了。

看著自己的下屬怒氣衝衝地離開房間,他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夜深了。

看著這張發黃的相片,它缺了一個小角,一個不規則的撕裂口,一段塵封的記憶浮現在眼前。

那是一個和現在差不多的日子,秋天,風中已經有了些許的寒意。放學回家的李曉偉看見相依為命的阿奶像往常一樣坐在窗前等自己,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目光並沒有看向窗外,而是低著頭,在仔細地看著什麽出神,以至於連李曉偉開門的聲音都沒有聽到。夕陽中,阿奶的雙肩在微微顫抖。李曉偉悄悄走過去,掠過阿奶的肩膀,他看到了這張相片,相片中,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牽著一個三四歲男孩的手,女人的臉上是略顯尷尬的笑容,顯然她並不喜歡照相。

“阿奶,這是誰?”李曉偉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拿阿奶手中的這張相片。阿奶卻把相片抓得緊緊的。

現在他明白了,這就是阿奶深藏心中的秘密,隻是可惜那個時候的他還沒有意識到。手中的相片就是在那個時候被撕壞的。這也是李曉偉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母親,在這個美麗的女人去世十年之後。

李曉偉也曾想從阿奶的口中探問自己父親的相關情況,但是得到的始終都是一句冷冰冰的近似詛咒般的回複:“他死了!”

最終,他還是得到了這張唯一的母親的相片,而作為代價,他再也沒有向阿奶追問過自己父親的下落。因為在他看來,這麽做是公平的。直到王勇的出現,難道說這一切真的和自己的父母有關……

“滴滴滴……”書桌角落上的自動咖啡機發出了結束工作的提示音,房間裏瞬間飄滿了咖啡的香味。

一切的回憶、一切的秘密似乎都被永遠定格在了這張有些發黃的小相片上。李曉偉輕輕歎了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相片塞回了自己的書桌抽屜裏。

一邊給自己倒滿咖啡,一邊心裏想著這張相片,問阿奶估計也不會有答案,那下一步到底該怎麽辦?回到座位上後,手中咖啡杯中的誘人香味使他下意識地喝了一口:真苦啊!

李曉偉苦笑著瞥了一眼杯中熱氣騰騰的黑咖啡,認輸了。

新區運河西路上的SOHO單身公寓,是一棟30層樓高的怪異建築,遠遠望去,像極了一隻被狠狠踩了一腳的巨型空易拉罐。

這已經是王勇給對方的第十次留言了,但是電腦屏幕上依舊沒有任何回複。難道說那個神秘而又出手大方的雇主已經放棄這單業務了嗎?不會的,錢都已經付了,好大一筆,幾乎是王勇去年一整年的勞動所得。

可是為什麽自己一連發過去十次信息卻沒有收到任何回複呢?王勇看著電腦上的時間,順便伸了個懶腰,打算完成手中的另一單客戶報告後,就關燈去休息了。

樓上隱約傳來了爭吵的聲音,王勇不由得皺眉,新搬來沒多久的住戶,好像是一對小情侶。單身公寓的空間本來就隻有不到40平方米,王勇實在難以想象住兩個人的感覺,更別提還是一對每天都會吵架的冤家對頭。

雖然睡眼蒙矓,但是看來一時半會兒是無法安心睡覺了。王勇心中一動,反正有時間,不妨再試試看,能不能找到這個神秘的雇主。

從小時候起,王勇就喜歡刺探別人的隱私。最初,他還隻是為了享受那種刺激所帶來的快感,如今,他更多的是為這種快感背後的金錢所著迷。

不斷跳動的藍色電腦屏幕光芒反射在王勇的眼鏡片上,他得意地笑了。

已經是淩晨兩點多鍾,街頭一片寂靜,空****的,仿佛在夢境中一樣。

一個矮小的身影搖晃著從街角鑽了出來,肮髒不堪的衣服和滿是汙漬的臉頰在昏暗的路燈下若隱若現,像極了一隻流浪的小狗。細看過去,隻是一個孩子,十一二歲的年紀,瘦小的身軀,仿佛風一吹就能把他刮倒。

孩子已經完全記不清這到底是第幾次離家出走了。現在,他滿腦子就一個念頭——餓!

饑餓感讓他幾近瘋狂,為此,他剛才翻遍了街角的每一個垃圾桶,因為人在餓極了的時候,是完全不會計較食物的來源的。

穿過天橋,對麵就是一個24小時營業的肯德基快餐店。他已經想好了,去那裏試試,或許,有人會大發善心給他一點吃的。

孩子剛要踏上天橋的台階,一隻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領把他提了起來。嚇得他尖叫一聲,本能地想拚命掙脫,卻很快就被輕輕地放在了台階旁的花壇邊上。緊接著,兩個熱氣騰騰的包子出現在他眼前。

“吃吧,孩子!別餓壞了!”陰影中的人聲音沙啞而溫柔。餓極了的他就像一頭獅子一樣猛撲了上去。包子風卷殘雲般地消失了,雖然他還沒完全吃飽,可是目前來看已經足夠了。

說了句“謝謝”後,孩子剛要走,那隻大手卻攔住了他:“和我說說你為什麽要離家出走。”

“你是誰?”他抬頭,警惕地看著陰影中的人,淩晨的寒風讓他瘦小的身軀有些哆嗦。他完全看不清對方的臉。

“我?你叫我李叔叔吧,我是醫生。”陰影中的人粲然一笑,“或者你可以叫我‘牙仙’,我會滿足你一個神奇的要求哦!現在輪到你告訴叔叔了,你叫什麽名字?”

“帥宇康!”孩子警惕地看著他。

“好名字,告訴我,你實現一個什麽樣的願望?”孩子呆呆地想了想,緊接著忐忑不安地問道:“真的是什麽願望都可以,對嗎?”

“那是當然,比方說,讓你爸爸不再打你!”陰影中的人感到了說不出的興奮,這時的他不得不用手指去狠狠地掐左手臂上那自己下午才劃開的口子,疼痛感瞬間彌漫了全身,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疼嗎?李叔叔。”孩子敏銳地發覺了他的秘密。

“疼?孩子,你不懂,能時刻感覺到疼痛是一件好事呢!”

“為啥呢?”

他輕輕一笑:“很簡單呀,因為隻有‘疼痛’才能讓你確信自己還活著!”

沒有一個醫院確認曾經為死者做過腰椎穿刺手術,而事實證明三個死者的身體都並不需要做這樣的手術,難道說凶手另有所圖?可以看得出來屍體上的穿刺術手法所造成的失誤越來越小,最後那一個近乎完美,而傷口周圍的皮膚恢複痕跡顯示死亡幾乎與手術是同時進行的。顯然這才是凶手的真正目標所在,但是為什麽呢?章桐實在想不明白,前麵做那麽多事用來掩蓋一個被淘汰的手術方式,凶手這麽做到底想告訴她什麽?

章桐心緒煩亂地走出電梯門,徑直走向那個特殊的房間。房間門開著。

聽到敲門聲,張局長便放下了手中的筆,抬頭看看章桐,同時伸手指了指自己麵前辦公桌旁的椅子,微微一笑:“坐吧,我在等你。”

章桐點點頭,坐了下來。這個狹小的房間對她來說既陌生又熟悉。必備陳設中唯一的亮點就是窗台上的那兩盆仙人掌。雖然說在自己任職的這麽多年時間裏,這間辦公室的主人走馬燈似的一連換了五個,但是在窗台上放兩盆仙人掌的習慣一直不變。

除了平時的案情分析會,張局長很少單獨找她。今天早上剛到局裏上班就接到了局長辦公室秘書的電話,讓她十分鍾內過去。

應該就是為了那幾起案子。章桐心想,案子遲遲未破,刑警隊那邊的壓力肯定也不會小。

想到童小川,章桐不由得皺了皺眉。在小潘的提醒下,她也查詢了自己以往的案件卷宗,裏麵確實提到了李江和鄭豪民的名字,可是這與自己又有什麽關係?更何況安平市本身就隻有那麽大,人口也不如別的城市多,辦了那麽多案子,巧合也是難免的。

“張局,是不是我所提交的那個建議得到你們批準了?”章桐問。

“什麽建議?”張局愣了一下,看上去他對此並沒有什麽印象。

章桐微微皺眉:“我提交的那個關於調查周圍地區類似案件的請求,就是針對那三個牙齒缺失的活體解剖案和新區電腦程序員被害案。牙齒缺失是目前這四起案件之間唯一的連接點。”

張局專門負責局裏的刑偵工作,而刑警隊和技術大隊又是兩個平級的部門,所以有時候很多事情還是需要經過他這裏協調。章桐並沒有提到那個所謂的牙仙的故事。

“哦,是嗎?”張局不由得有些尷尬,“我還沒接到,回頭我催下,一有結果我們就會通知小潘的。”

“好,謝謝張局。”章桐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抬頭疑惑地看著局長,“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雖然說小潘已經是一個獨立的主檢法醫師,但是這幾個案子都是我主檢,為什麽要繞開我去通知他?這不符合程序。”

張局無奈地點點頭:“好吧,章法醫,你也是個老警察了,我想相關的規定你不是不知道,”說著,伸手把早就準備好的一份通知推到章桐麵前,“我希望你能夠理解我和局裏領導的無奈。”

映入眼簾的是“停職通知”四個大字,章桐頓時手腳冰涼,她感到自己的背部一陣陣地抽痛,顫抖著雙唇半天才低聲說道:“為什麽?我做錯什麽了?要給我這麽重的處罰!”

“章法醫,你不要激動……”

章桐心突然一沉,李曉偉臨走時的那句話再一次在自己的耳邊響起:你周圍的同事可不一定會這麽想……

“章法醫,我們這麽做,也是按照規定來的,不是隨隨便便給你下這樣的決定……”張局強打起精神有些為難地說道,“你看,李江和鄭豪民這兩起案子確實是你經手的,而經過調查,他們被釋放後,你也確實在公共場合對他們有過抱怨的言辭。所以,經過認真考慮,局裏才做出這樣的決定,其實也是為了你好……”

“好吧,那才兩個,要是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三起案件才符合規定,你說對不對?”章桐雙手抱著胳膊,極力克製住自己的情緒。張局伸手從抽屜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份案卷,隔著桌子遞給了章桐:“這個案子,我相信你應該還是有印象的,因為隔的時間並不算太長。”隻是看卷宗的第一頁,章桐心裏就已經明白了——這起案件在兩年前曾經轟動一時,死者蘭小雅楚楚可憐,在家人眼中是個典型的乖乖女,卻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麵,圈子裏熟悉的朋友給她起了一個綽號“黑寡婦”,因為她前後三個男友都莫名其妙死去了。最後一個男友王浩因為食物中毒住院,住院期間,蘭小雅晝夜陪同。可是盡管如此,王浩還是因為病情突然急轉直下而死亡,而當時唯一在場的人就是蘭小雅。雖然案件最終以醫療事故定性,醫院也賠了不少錢,但是死者家屬起了疑心,找到警局要求屍檢。章桐在死者的血管中發現了大量的空氣栓塞,在調看病房走廊上的監控錄像後,她提出了對當時唯一在場的蘭小雅的合理懷疑,這件事可惜最終還是因為固定證據不足和凶案現場缺失(刑偵術語,特指凶案現場遭到破壞,故無法提取到有效證據),而沒有被正式立案。死者家屬不甘心,又鬧到電視台,但是因為關鍵證據不足,市局也無能為力。

章桐的臉上露出了苦笑:“局長,看來這一次我是徹底脫不了幹係了。你到底想說什麽就請直說吧,我都可以理解的。”

“章法醫,請你理解我的苦衷。你也是個老公安了,規定如此,大家都必須遵守。我記得你不是有很多假還沒休嗎?趁此機會正好去休個假吧,等回來心情好了,再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也還來得及的……”張局語重心長地說道。

章桐是個不善於打嘴仗的人,她突然站起身,一言不發,然後低著頭離開了局長辦公室。

局裏沒有實證是絕對不會輕易給人下這樣的停職通知的,兩個死者,鄭豪民和李江,也確實是自己經手的案件中的漏網之魚,而蘭小雅的事,更是雪上加霜。從警這麽多年,眼睜睜地看著唯一的犯罪嫌疑人因為證據不足而大搖大擺地走出警局,案子成了懸案,隻要是有正義感的警察,誰的心裏都會受不了。警察也是人,不是說不投入感情就真的對案子沒有感情。

不,不能責怪局裏領導的不近人情,他們一點都沒做錯。章桐心亂如麻。

回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冷靜下來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好傻,其實一開始就該明白,這三起案件,擺明了就是衝著自己來的!為什麽周圍人都看出來了,自己卻偏偏視若無睹,不願意麵對這些再明顯不過的事情?

思緒快速旋轉著,她順手抓起工作台上的紙巾盒,胡亂抽出幾張擦了擦眼角,然後拿起鑰匙就向門外走去。

走廊裏靜悄悄的,和以往一樣不見人影,昏暗的燈光時不時地因為線路接觸不良而發出劈啪聲。章桐用力推開了解剖室的大門,徑直走進了最後麵的屍體存放間。還好,因為尚未正式結案,屍體還沒被領走。三具屍體,次排放著,冰冷而又真實。

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章桐一邊快速戴上手套和口罩,一邊用力拉開櫃子門,拖出屍體,然後掀開蓋在身上的白布,彎腰認真地依次查看屍體上的刀口。

她知道,裝在解剖室上方的安保探頭會記錄下她的一舉一動,沒關係,她隻需要看看。十多年的工作經驗,數百具屍體的解剖,經過她雙手解剖的每一具屍體都有獨有的印記,下刀、縫針,哪怕隻是一個小小的結,都是特殊的,就像是隻屬於自己的特殊簽名一樣。而章桐此刻要找的,就是屬於自己的“標記”。

接手前兩具屍體的時候,屍體都已經經過了解剖,章桐並沒有太在意那些解剖痕跡之間的互相聯係,包括縫合時所使用的工具和打結的方式。

現在看來,自己真的好蠢。章桐神情專注地盯著屍體胸口的縫合線頭,這三具屍體都是自己解剖的,7刀,32個橫向結節,小潘雖然說名義上是她的助手,但是小潘的打結方式,章桐還是非常熟悉的。

窒息的感覺遍布了她的全身,章桐愣了一會兒,快速關上門,然後來到外間,打開存放屍檢備份資料的鐵皮櫃子,找出以前的屍檢相片。因為過於震驚,她的手不停地顫抖,好幾次相片都差點從自己的手中滑落。

沒有誰比自己更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做這些事,而這些猶如翻版的解剖刀法讓章桐更是感覺天旋地轉。她不得不伸出右手扶著牆,努力不讓自己暈倒。難怪當初接手李江屍體的時候總是感覺哪裏不對勁,雖然看了一遍又一遍,卻唯獨把自己最熟悉的東西給忽略了!李曉偉的話又一次在她耳邊響起:章法醫,小心啊,我看是有人在給你設套……略微遲疑後,她迅速摘下手套,然後掏出隨身帶著的手機,撥通了李曉偉的電話:“我要見你……沒錯……好的,我會準時到。”掛斷電話後,她回到辦公室,拉開抽屜找出請假單,快速地簽署下自己的名字和事由,然後放到小潘的桌上。最後章桐打開了自己的電腦,一邊快速處理著餘下的文件,一邊皺眉陷入了沉思——這到底是為什麽?

傍晚的南長街,或許是由於下雨,又不是周末,所以789咖啡館裏隻有稀稀拉拉為數不多的幾個客人。

雨,從下午開始就一直沒有停的意思。一陣風吹過,幾片棕黃色的落葉在雨霧中打著轉飛舞,空氣中透著徹骨的寒意。路燈下來往的每個人的臉上似乎都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東西。不遠處,隱約傳來了一首老歌。

李曉偉伸手推開了咖啡館的門,屋裏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沒有了秋風的蕭瑟,倒是多了幾分溫馨和咖啡的香味,他忍不住貪婪地猛吸一口。目光所及之處,那張靠近法式落地長窗的桌子旁,章桐斜靠著沙發椅,正看著窗外的雨霧出神。平時習慣綁著的馬尾散開了,頭發遮蓋著一半的臉。

李曉偉走上前,輕輕拉開凳子,在她麵前坐了下來。“你的承諾還在吧,李醫生?”章桐張口問道。李曉偉一愣,隨即用力點頭:“我答應你的,就會做到。”

“你說得沒錯,我被陷害了!”章桐瞥了一眼李曉偉,“我要你幫我找出那個人,他為什麽要害我!”

李曉偉微微皺眉:“那就從頭到尾跟我說說這件事吧。”

“我被停職了,對外隻是休假,但是今天局長找過我了。”章桐的心情沮喪到了極點,“現在也隻有你能幫我。”

突然,她抬起頭,目光中閃爍著一絲倔強:“這口黑鍋,我不能背!”

“放心吧,章法醫,我幫你!”

“你真的相信我?”章桐的雙眼瞳孔突然緊縮,聲音小得幾乎隻有她自己才能聽到,“我提醒你,我可是曾經因為自衛殺過人的,你不怕嗎?”

“我知道你說的這個案子,這幾天我調查過你。不瞞你說,如果是我的話,那個家夥一定會死得更慘!”李曉偉嘿嘿笑了笑,轉而認真地看著章桐的雙眼,小聲說道,“剛才開個玩笑,你別介意,我隻不過想逗你開心。真的,章法醫,我知道你是好人,我相信你!”

章桐默默地把頭扭向了另一邊,許久,她站起身,踢了踢腳邊的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背包:“時間也不早了,來,幫我拿著,方便的話我們去你宿舍再談。”

“這是什麽?”李曉偉好奇地問。

“我的床!”章桐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館。

馬路對麵的樹蔭下,他已經在車裏坐了很長時間,黑漆漆的車窗讓他一點都不用擔心自己會被人認出來。此刻,筆記本電腦放在大腿上,正在無聲地采集下載數據。市局的防火牆是那麽的脆弱,根本就經不起他的攻擊。漂亮的女法醫在這個緊要關頭突然神奇地休假,這看起來和他所期待的目標有著不小的距離,但是再怎麽無懈可擊的計劃都趕不上人的腦子啊。

“便宜她了!”他陰沉著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