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多米諾骨牌
這是自己長這麽大第一次把女人帶回來,還好宿舍就自己一個人住,不然真渾身都長了嘴也說不清。
章桐卻似乎並不介意,她轉身從挎包裏拿出隨身帶著的平板電腦,登入自己郵箱後,翻出兩張相片:“你看下,這兩張相片,有沒有什麽地方不一樣。”
這是兩張屍檢相片,而章桐手中的平板所放大的地方正好是她縫合屍體的接口處。李曉偉看看相片又看看章桐,目光中充滿了疑惑,他搖搖頭:“幾乎一樣。”
“沒錯,乍看連我自己都分辨不出來,但是左麵這張,編號為TB2048的,是我一周前解剖的一具男屍,死因是高墜,沒有什麽異議,很普通的自殺事件;而右麵這具,編號TB4327,則是這周剛發現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就已經經曆過屍檢,是活檢,這些縫合的位置以及所用到的醫用黑白縫合線……”
李曉偉伸出一根手指打斷了章桐的話:“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刻意模仿你。”
章桐點點頭:“沒錯。”她感到有點冷,就很自然地脫了靴子,盤腿坐在沙發上,平板則隨意地放在膝蓋上,雙手抱著胳膊,想了想,又繼續說道,“可以肯定的是這人想毀了我。”
“你辦過這麽多案子,經過你的手被送進監獄的人應該有很多吧,說不定是來報複你的。”李曉偉皺眉說道,“你需要證據,但是你也知道,入侵局內網係統是違法的。”
“我不是沒想過,可是必須查,我不甘心背這口黑鍋!”章桐的腦海中閃過了父親的身影,“這次局裏對外是讓我休假,但事實不調查清楚的話,我也回不去,並且可能這輩子都不能幹這一行了,最終進監獄也說不定。所以下午走的時候我就把一些曾經經手的案件資料通過郵箱帶了出來,我知道這是違反規定的,但是我必須這麽做,你能理解的,對嗎?”章桐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希望。
聽了這話,李曉偉瞥了一眼章桐膝蓋上的平板:“對了,可是那麽多案子,查起來也沒有頭緒啊。說吧,你需要我怎麽幫你?我說過欠你一次,所以一定會盡力而為。”
章桐想了想,抬頭認真地看著李曉偉:“牙齒,我們就從牙齒開始查起!”她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抓過平板,手指在上麵不停地滑動,語速飛快,“其實我早就已經懷疑了,三個死者,還有就是你的病人潘威,不同的年齡,不同的性別,受害地點不同,死亡方式也略有不同。相同的,除了我和凶手都精通解剖學之外,就是這個……”
等李曉偉終於看清楚章桐手中平板上停下的那個特殊畫麵的時候,他突然感到不寒而栗:畫麵中,死者的口腔部位,牙齒都沒了,黑洞洞的,仿佛在呐喊。
“牙齒……”李曉偉小聲說道,“牙齒都沒了!”
章桐點點頭,歎了口氣:“這是這係列案子中唯一沒有對外公布的地方,也就是說,知道這個的,除了我們警方就是凶手了。”
李曉偉有些出神:“牙齒……為什麽……難道說又是牙仙?”
“我不相信有牙仙這一說,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鬼!”章桐說,“可是你的病人,潘威的死,卻又非常蹊蹺,我想他或許是知道些有關這個案子的況的。”
“沒錯,牙齒,和我對你說的那個故事,一模一樣!”李曉偉有些難以抑製的激動,他伸手指著平板,人在椅子上坐得筆直,“我的病人沒有騙我,看來確實有牙仙殺人!”
話音剛落,屋子裏一片寂靜。章桐無奈地看著李曉偉,突然歎了口氣:“李醫生,你多久沒好好睡覺了?”
“我……我……我記不清了……”李曉偉吞吞吐吐地回答。“我看你是太緊張了。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說,現在時間也不早了。”章桐指了指平板上的時間,“都已經快兩點了,我也該走了。”
“這麽晚了,你去哪兒?”
“找旅館啊。我現在是在休假,你說對不?至少得像個樣子。”章桐苦笑,伸手去抓自己的登山包。
李曉偉突然有些擔心:“這麽晚,你一個人不安全,就住我這兒吧。”
“你這兒?”章桐看了看狹小的房間。
李曉偉尷尬地摸了摸頭發:“條件是簡陋了點,不過你放心,我睡陽台,房間留給你。”
章桐一愣,隨即明白了李曉偉的良苦用心,不由得笑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啦。李醫生,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多謝了。”
這一晚,或許是換了床睡覺的緣故,也或許是因為有心事,章桐其實並沒有真正睡著。她不敢閉上雙眼,最後實在是太困了,幹脆就微微合上雙眼,然後在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屍檢報告中的相關細節。她有種感覺,凶手之所以這麽費盡心機,肯定是為了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真相就在腦海中那布滿傷痕的屍體上,觸手可及!
夜深了,遠在城北的梅園公墓裏,一片死寂。白天的時候,這裏還能偶爾見到一些人來祭奠自己逝去的親人,可是到了夜晚便萬籟俱寂,伸手不見五指,哪怕連流浪狗都不會前來光顧。
梅園公墓很大,麵對一個天然形成的寶塔湖,幾乎占據了整片山頭。據說20多年前初建時還特地請了一個頗有名氣的老僧前來看風水。如果不是因為福利待遇和工資水平相比別的工作要高好幾個檔次的話,顧小白寧可腦子撞壞了也絕對不會選擇來這裏工作的。
守夜的工作更簡單,隻要時不時地看一眼監控屏幕就可以。顧小白詛咒前不久那個缺德的小偷,要不是他想錢想瘋了,竟然去挖墳盜取骨灰盒敲詐勒索的話,公墓方是絕對不會另外設立守夜班的。
他無聊地看著幾乎一動不動的黑白監控屏幕,昏昏欲睡。突然,第七號屏幕上有什麽東西晃動了一下。顧小白猛地一個激靈,條件反射地從椅子上坐直了,雙手揉揉眼睛。沒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紅外線監控探頭可比人的眼睛管用多了。顧小白瞥了一眼電腦上的時間——淩晨3點。這個時候,難道又是來盜骨灰盒的?顧小白感覺自己的後脊梁骨直冒涼氣。想去查看,雙腳卻死死地釘在了地麵上寸步難行,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顧小白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害怕的,他雙眼死死地盯著那個人影,生怕遺漏掉任何畫麵,心裏在琢磨著下一步自己究竟該怎麽辦。
讓顧小白深感意外的是,雖然看不清楚那人的長相,但是從背影和動作上可以大致判斷出應該是個個子矮小、瘦弱的人。而且這個人並沒有忙著打開墓地蓋板,而是拿出蠟燭和紙錢,在應急燈的照射下,開始做著祭奠的要工作。
誰大半夜的會跑到墓地來祭奠?顧小白目瞪口呆。他分明記得墓地的門都是關著的,雖然是防君子不防小偷的柵欄門,上麵也隻是象征性地掛了一把大鐵鎖,但是要想進來的話也必須把大鐵鎖給撬開……可是,想想這裏隻不過是公墓而已,有必要這麽大費周章嗎?
顧小白想去看個究竟,但雙腳依舊不聽使喚。這樣的過程持續了大概半個多小時,很快,那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後,就轉身匆匆離開了。
以防萬一,也是出於好奇,顧小白迅速調看別的監控鏡頭,果然,看見這個人正匆匆走向關著的大門,很快就從門上爬了出去。應該是外麵有車停著,雖然那已經是監控探頭的視野範圍之外,但是可以從屏幕上所顯現出來的兩束倒車的燈光判斷。顧小白長長地出了口氣——還好,不是鬼!
這裏畢竟是公墓,遠離人煙的荒郊野外,光憑兩條腿走到最近的小賣部也要二十分鍾以上。
天亮以後,顧小白特地去了趟第七號監控探頭所在的位置,他站在水泥露台上,看著眼前這個特殊的墓地,心裏不由得直犯嘀咕。
墓主人叫黃曉月,相片上看是個年輕的女孩,墓碑上的亡故時間是1985年的9月8日,正好是30年前的今天。粗略推算下,死者死時年僅25歲。
交接班的時候,老員工陳伯聽了顧小白的描述,不由得皺眉,嘴裏直嘀咕:“不對啊,那隻是個衣冠塚,根本就沒有骨灰盒,而且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家屬已經快20年沒來交墓地租金了,聽行政辦公室的人說,好像家人都已經搬走了。為了一個衣冠塚大半夜跑來祭奠,腦子燒壞了吧?”
顧小白啞口無言。
心有不甘的顧小白在下班後又繞到了那個特殊的墓地前,琢磨了一會兒後,他聳聳肩,臨走時隨手拍了幾張相片,接著編發了一條說明傳到了自己的微信朋友圈裏——半夜三更來公墓祭奠一個衣冠塚,至於嗎?嚇死老子了!有誰知道這個衣冠塚的故事嗎?
中午,顧小白還躲在宿舍**睡覺,手機提示有一條新的短信消息,他迷迷糊糊地順手拿過手機,點開,頓時清醒了——想知道你微信朋友圈中所提到的那個衣冠塚的故事嗎?我叫王勇,電話號碼188××××××××,隨時恭候!
好奇害死貓,顧小白的腦子頓時清醒了。
半小時後,睡眠不足的顧小白紅著眼在樓下的肯德基店裏見到了給自己留言的王勇。“別廢話,你真的知道那個衣冠塚的故事?”一上來,顧小白就直奔主題。王勇一言不發,笑眯眯地給顧小白遞過來一張收費單據,上麵寫著:谘詢費50元。
“騙子!”顧小白扭頭就要走。
“別啊,我就是幹這行的,靠挖人家的秘密吃飯!”王勇叫住了顧小白,“再說了,你一個背景幹幹淨淨的小白怎麽會突然之間對這個感興趣,肯定也是有原因的,對嗎?如果你有秘密可以和我交換的話,我可以在這個價錢上給你打五折,也就是25元。怎麽樣,很公平合理,對不?一頓套餐的價錢啊!”
“我哪有什麽秘密……”雖然說心裏一百個不樂意,但是人的好奇心是沒有辦法被抑製住的。顧小白猶豫了好久,終於一咬牙,點點頭,屁股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好吧,我們怎麽交易?”
“這是我的名片,”王勇雙手捧著自己的名片恭恭敬敬地遞送到對方的麵前,“以後你要是有別的猛料,想賺點外快的話,盡管找我。”顧小白看了看名片,又抬頭看了看王勇的笑臉:“你這種人就不怕遭到報應,像電視劇中演的那樣被人滅口?”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王勇笑得很開心,他打開了隨身帶來的小型錄音設備,“來,先說說你昨晚上的所見所聞吧,或許我還可以給你更多的折扣哦!”
“一個叫黃曉月的女人,死了大概30年了,家屬也早就不管她的墓地了,結果昨天晚上,確切地說是今天淩晨,有人前來祭掃她的墓地。”顧小白一臉的沮喪,“那個鍾點出這事兒,差點沒把我給嚇死。”
“你看清楚對方的長相了嗎?”王勇問。
“黑燈瞎火的,我怎麽看得清啊,再說了公墓那麽大,黃曉月的墓地隻是個衣冠塚,還在山頂的那頭,離我的值班室要走十多分鍾的,等我趕到那裏,那人早就跑了!”顧小白皺眉看著王勇,“他沒偷什麽東西,就隻是祭拜而已,理論上我也不該幹涉的。”
“那他乘坐的交通工具你看清楚了嗎?”王勇不甘心地追問。
“沒有……哎,我說你怎麽像個警察啊,問個不停,明明該是我來問你的,不然這錢我不就花得太冤枉了。”顧小白一臉的不樂意。
“有來有去嘛,你那麽急幹嗎?不問清楚你昨天晚上的經曆,我怎麽告訴你這個黃曉月的故事?”王勇得意地嘿嘿一笑。
“我隻不過是好奇,現在倒好,算是被你徹底給拉到這個坑裏來了。”顧小白長歎一聲,左右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子,這才無可奈何地說道,“他的交通工具應該是汽車,因為我們公墓的位置很偏,那麽晚,離人多的地方光是步行就得半個小時,我想這家夥肯定是有備而來的,而且在監控探頭中我也看到了疑似汽車尾燈的光束。不過你不用費心去當什麽名偵探柯南了。”
“為什麽?”王勇頓時來了興趣,他笑眯眯地看著顧小白,靜等著他告訴自己答案。
“很簡單啊,我們那個鬼地方離最近的公路都有十多分鍾車程,根本就沒有監控探頭給你看。最近的一個監控探頭離我們墓園有20多千米,而在這段距離內,足足有五個路口可以供一個人消失。”顧小白愁眉苦臉地說道,“你就別白費功夫了。”
“喲,真沒想到你了解得這麽清楚?”王勇感到很意外,臉上不由得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大驚小怪幹嗎?”顧小白瞪了他一眼,“如果你每星期要花五天時間在這麽一個無聊透頂的地方度過的話,我相信你會比我了解得更清楚的。好了,說說黃曉月的故事吧,我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麽她隻有衣冠塚?難道說她沒死?”
王勇搖搖頭,神秘兮兮地說道:“沒找到屍體!所以說,即便她死了,也是一個屈死鬼!”顧小白目瞪口呆:“你瞎說,死人不會開車!”
“這麽說你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個人是個女人!”王勇把臉一沉,壓低嗓門步步緊逼,“你怎麽那麽肯定那輛車一定是陽間的車呢?”
顧小白聽了這話臉色慘白,轉身就跑,跑到門口突然想到什麽又轉回身來,朝王勇的桌上丟了一張50元的紙幣,然後就跟見了鬼一樣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王勇雙眉一挑,看著揉成一團的50元麵額紙幣,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王勇知道自己挖到了一個大金礦,他相信隻要順著自己所掌握的線索步步向前,就會不費吹灰之力地賺到更多的錢。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是不喜歡錢的。
章桐不記得自己究竟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她窩在沙發裏,筆記本電腦開著,一邊的咖啡早就涼透了。
一個人真的不能有太多的心事。工作十多年,自己經手的案子幾乎上千,要這麽大海撈針地去找那隻想置自己於死地的黑手,真是難比登天,可是除了這個方法,章桐實在是想不出其他更好的。
強打起精神,她拿過鋼筆,打算在拍紙簿上記下剛才看的案子屍檢報告上的一些要點,可是劃拉了兩下,紙上卻沒有字跡,原來是鋼筆沒水了。章桐皺眉來到李曉偉的寫字台邊,拉開抽屜打算找支筆。
有時候,秘密被揭開時沒有任何征兆。當章桐看到那張發黃的相片時,從最初的無意一瞥到冷不丁地心頭一震,她已經全然忘記了自己打開抽屜的初衷。
這個女人很麵熟。相片中的年輕女人和那稚嫩的小男孩,從麵部的遺傳特征來看,顯然就是母子倆,而從小男孩的臉部輪廓上也可以很明顯地看出李曉偉的影子。但是這看似很普通的一張老相片讓章桐疑惑不解。
私人偵探王勇的話又一次在章桐的耳邊響起:“你已經得到了自己應得的。李醫生,按照那個匿名雇主的話,接下來,就是你該償還的時候了。好好想想,李醫生,你究竟得罪過誰?我看你還很年輕,難道說是你的家裏人?所以呢,給你一句忠告,好好想清楚,不要真的事情發生了,再來懊悔。那樣的話說不定就遲了。”
章桐沒有再猶豫,她掏出手機,對準相片,摁下了拍照鍵。拍完照片後,又把相片塞了回去,然後用力關上了抽屜。自己肯定在哪裏見過這張相片!
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下起了大雨,雨滴打在窗戶玻璃上,發出劈啪的聲響。
章桐匆匆給李曉偉留了一張字條,背著登山包就離開了李曉偉的家。
走出肯德基餐廳的時候,天空下起了雨。王勇咬牙狠狠地咒罵了一句,然後一頭鑽進了自己的大眾牌皮卡車裏。
車子已經買了好幾年了,王勇全指望著自己生意興隆,然後趕緊換一輛新的,現在看來,生意總算有了轉機。
他剛想發動汽車,轉念一琢磨,在市局檔案室工作的戰友應該還沒下班,這時候給他打個電話還來得及。王勇便掏出了牛仔褲兜裏的手機。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可是當他好不容易把來意講清楚後,曾經一起在部隊裏服役的兄弟卻一口回絕,似乎連鬆口的餘地都沒有。
王勇皺了皺眉,他不死心,麵對能給他帶來金錢的秘密,他從來都不會輕易放手的。
“濤哥,既然不讓我看檔案,我也不難為你,要不,你回答我兩個問題,好不?反正都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我想應該也不算是什麽秘密了,你說對不對?而且我現在幹的這一行你也清楚,我這個人可是很講原則的,絕對不會出去亂說。你難道還不相信我嗎?”
許久,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重重的歎息:“真拿你沒辦法,說吧,趁我們頭兒現在不在辦公室裏。”
“第一個問題,那個趙家瑞案中失蹤的黃曉月,已經確定死亡了嗎?”
“法律意義上是死亡了,因為失蹤滿四年,無論是否因為意外事件,其家屬都可以向法院申請宣告死亡,而黃曉月的家屬是在女兒失蹤五年後向法院申請宣告死亡。我記得還搞了個什麽衣冠塚,像模像樣地買了塊墓地安葬了女兒在世時穿過的衣服之類,當時在媒體上還是很轟動的。但是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們警方並沒有見到黃曉月的屍體,所以按照當時的法律,在這樣的情況下,除非直係親屬出麵,我們警方是不能宣告她死亡的。”
“好,那下一個問題,黃曉月真的牽涉進了趙家瑞的案子中嗎?她最終有沒有被確認為趙家瑞係列殺人案中的最後一個死者?”因為激動,王勇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記得趙家瑞案件的卷宗中記載得很清楚,找到的死者遺骸是11具,而不是如趙家瑞在警局所供述的1具,但是黃曉月確實是失蹤了,隻是可惜,趙家瑞到死都沒有說出最後一具屍體的下落,就一再堅持說人是他殺的,殺了丟哪裏記不清了,他的案子最終也就隻定了11條人命,而黃曉月的卷宗上現在還寫著:失蹤,家屬向法院申請宣告死亡。其實說到底,趙家瑞從被捕、判刑到最後被執行死刑,對自己所有案子的殺人動機根本隻字未提,而那11具屍體大部分是被人陸續發現的,除了他自己供述的以外,他都爽快地點頭承認了。還有那個黃曉月,知道嗎?她竟然是趙家瑞的老婆,你說多麽有戲劇性!這種人連自己剛過門沒幾年的老婆都殺,簡直毫無人性,隻是可惜,沒有發現屍體就不好認定殺人……哎呀,看我囉囉唆唆說了那麽多!你別再來害我了,老弟,這事你可千萬別出去亂說啊,搞不好我會丟飯碗的,下回請我喝茶。”電話應聲掛斷。
王勇沒有一點生氣的感覺,反而像極了一條嗅到了獵物的獵犬,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剛打算給李曉偉打電話,可是很快就打消了念頭,迅速用語音發出一條短信給那個神秘的郵件地址,接著就把手機隨手丟到副駕駛座上,然後把皮卡車開上了高架橋。
叫你不把我當回事,總有一天你會來求我的!信心滿滿的王勇把新的目的地輸入了導航儀。他很清楚自己還差最後一環,隻要能找到當年的醫院檔案,那麽一切謎團就猶如多米諾骨牌一般悉數解開了。
晚上回到家後,王勇剛打開電腦就聽到了郵箱發出的悅耳的叮咚聲,在反複讀完郵件後,王勇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看著手上這張發黃的老檔案紙,他的耳邊分明聽到了錢的聲音。要知道這可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了。
相片中的女人非常年輕,不會超過25歲,和李曉偉有著明顯的基因遺傳關係,那寬寬的額骨和鼻骨,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章桐感到心煩意亂,便幹脆合上麵前的筆記本電腦,向後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雙眼。
難道說她真的沒有死?可是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又為什麽不跟家裏人聯係呢?
這張臉,自己不會記錯,她叫黃曉月,是30年前一起凶殺案的疑似被害者,父親工作筆記中有她的一張翻拍的小相片,當時曾經被用在尋人啟事上。之所以印象這麽深刻,是因為警察自始至終都沒有找到她的遺體。這件事在當時的輿論媒體上掀起過很大的風波。
最主要的是章桐對自己父親章鵬親手辦理過的每一起案件都記憶猶新。因為沒有發現屍體,本著“疑罪從無”的原則,所以當時還兼任副局長的父親並沒有同意把死者的名字加入趙家瑞連環殺人案的被害者名單中去。但是當時參與辦案的人堅決反對,並且十分肯定地說黃曉月已經失蹤多日,更何況趙家瑞親口說出了黃曉月已經被害的消息。而作為一個社會關係極其簡單的女孩子,突然杳無音訊絕對不會是一個好兆頭。
在父親的工作筆記中,這個案件的結尾處是一個大大的紅色問號。章桐深信父親當時肯定是對此心存疑慮的。
還有就是,根據記錄,黃曉月失蹤時的婚姻狀態是已婚,子嗣一欄卻是空著的,表示沒有子嗣。
那這一張相片又意味著什麽?黃曉月如果仍然活著的話,沒有理由不找自己的家人。也就是說黃曉月隱瞞了自己已經有了一個兒子,也就是曉偉。
章桐查了李曉偉的戶籍資料,上麵顯示他是被人收養的,收養時的實際年齡是4歲。
事情的發展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外麵的雨越下越大,遠處似乎傳來了陣陣雷鳴。章桐感到有些餓了,就站起身,想找點吃的東西。
印象中冰箱裏還有塊蛋糕,可是打開冰箱後,看著外包裝上的保質期,章桐還是打消了把它吃下去的念頭。下碗麵吧,她一邊磨磨蹭蹭地走向廚房,一邊嘴裏嘀咕著。
經過玄關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章桐不由得皺眉,自己家裏一般不會有訪客,這個時候會是誰?
打開門,隔著防護鏈條,章桐吃驚地看著李曉偉,他渾身濕漉漉地站在她的麵前,顯得狼狽不堪。
“怎麽是你?你來這兒幹嗎?”章桐皺眉問,她順手拉開了防護鏈,請李曉偉進了屋。
十多分鍾後,眼看著大口大口喝著薑湯的李曉偉漸漸恢複了平靜,章桐雙手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一臉的疑惑:“李醫生,你怎麽來了?還有,你究竟是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的?我記得我沒告訴過你我家的地址啊。”
“我怕你出事,就問了小潘。”李曉偉口氣中略帶埋怨,“你為什麽要走啊?回家後看見你不在,我就趕緊出來找你了。”
“是嗎?不過反正我也要回家的。老麻煩你也不好。”章桐笑了笑。
正在這時,電腦發出了滴滴聲,不一會兒,小潘的頭像就在電腦屏幕上出現了:“章姐,你在嗎?”章桐衝著李曉偉點點頭,趕緊穿過沙發來到寫字桌邊,點開屏幕。正等得有些焦急的小潘一見章桐來了,連忙晃了晃手中的報告單:“你判斷的沒錯,章姐,這張相片應該是30年前的。通過麵部數據點的采集和對應的鼻子扁平程度以及顴骨的寬度統計顯示,相片中的女人和孩子是母子倆,他們麵部有很明顯的遺傳特征……”一邊說著,小潘一邊在鏡頭前晃了晃手中的相片。
章桐感到有些尷尬。
“還有啊,三個死者的牙齒,都是被同一種工具一個個拔除的。應該是拔牙鉗,專業的牙醫工具,不過網上都可以買到。這裏要說明的是,經過毒物生化檢驗,結果顯示死者體內並沒有麻醉劑。”
“這怎麽可能?”李曉偉脫口而出。
他的出現讓小潘頗感意外,在鏡頭裏發出了“哎呀”一聲,章桐再想把鏡頭挪開卻已經來不及了。“你們……”
章桐懊惱地轉頭瞪了李曉偉一眼,小聲嘟囔:“我們沒事,李醫生就是順路經過來坐坐,馬上就走的。你繼續說吧,沒事。”李曉偉一臉的狼狽,連忙點頭附和。章桐問:“小潘,你說沒有麻醉劑的殘留物,難道說已經排出體外了?”小潘搖搖頭:“姐,沒那麽簡單。無論哪種方法都試過了,死者體內都是幹淨的。也就是說,在凶手解剖過程中,死者的行動能力已經完全喪失了,所以沒有辦法反抗。”
章桐輕輕歎了口氣:“這樣看來那就隻有一種可能了:神經剝離。他們成了實驗室裏的小白鼠!”
關上電腦後,屋子安靜得都能聽到人的呼吸聲,窗外雨聲不斷。許久,李曉偉啞聲問道:“你為什麽要調查這張相片?你看到它的時候知道相片中的女人是誰嗎?”
章桐點點頭:“是你的母親,相片是你3歲半的時候照的。有人雇了王勇調查你。你應該還記得王勇說過的話。”
“我當然記得。他說過可能和我的家族有關。我母親在我3歲半的時候去世了,怎麽死的我不知道,我那時候還小,沒有什麽記憶。這麽多年來每年清明我也沒給她上過墳、燒過紙,一直都是阿奶撫養我長大。她現在身體不好,小時候我問過她好多次關於父母的情況,她都很生氣,我就再沒問過了。”
“戶籍資料顯示,你是被方淑華也就是你阿奶收養的,收養年齡是4歲,那你父親呢?”章桐問。
“也死了,是聽我阿奶說的。我直到現在還能經常夢見我的父親,但是因為他很少回家,所以我對他的印象不深。奇怪的是,大多數都是晚上的記憶,支離破碎的。”李曉偉苦笑,“所以呢,可以說我對我的家人幾乎一無所知。阿奶的記憶又是一片糊塗,我不能指望她告訴我什麽。”
“你從我母親身上調查出了什麽?”李曉偉突然疑惑地問道。
章桐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直接告訴他:“她是趙家瑞案的第12名受害者,你母親叫黃曉月,失蹤那年25歲,根據當時的記錄顯示,推斷是已經被害了,所以五年後家屬向法院申請宣告死亡。其間一直沒有找到屍體。你是學犯罪心理的,應該很清楚連環殺人案的凶手對自己手中遇害者的具體人數有所保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我知道,殺一個也是死,殺十個也是死,產生讓死者家屬無法安葬自己親人的報複性心理是順理成章的事。”
章桐同情地看著他:“黃曉月生前的合法丈夫是趙家瑞。而且根據當時的案件卷宗顯示,她的社交圈子非常簡單,並沒有什麽緋聞男友的存在。”
“胡說八道!”李曉偉幾乎是怒吼出了這四個字,話音未落,他麵部的表情突然僵住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迅速伸手拉過章桐腳邊的一隻垃圾桶,打開蓋子,然後在章桐驚愕的目光注視下,抱著垃圾桶一陣狂吐,直吐到最後癱軟在地板上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