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殺人犯的兒子
雖然章桐不喜歡冒險,但是她還是決定賭一把。
大樓外麵陽光燦爛,新近種下的草皮掛滿露珠,在陽光下舒服地伸展著四肢,要不了多久,在冬天來臨之前,警局大樓前的整塊空地上就都會長上草。
天空是淡藍色的,一如這難得的雨後初晴。樹木隱約顯現出這一年之中最後的生氣。章桐卻沒有心思去欣賞眼前這難得的景致。她快速繞道轉到後門的入口處,這裏平時沒有人通過,除了法醫處的人以外,別人根本沒有進出的鑰匙,原因很簡單——這裏是運送屍體進出的唯一通道。
今天值班的是法醫處的工作人員李德生,他平時少言寡語,所幹的活無非就是運送屍體和清理現場。在記憶中,章桐進警局工作的第一天,李德生就已經在這裏工作了。見到章桐,他隻是禮貌地點點頭,就把目光投到了別的方向。
章桐腳步匆匆,實在是沒有時間。必須搶在停職令下達之前把自己的疑問都一一解開。而之所以走後門,那也是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順著坡道走進負一樓的時候,章桐最後抬頭看了一眼樓上的會議室窗戶。現在是早上8點剛過,小潘在電話中提到8點有一場關於這四起案件的案情分析會,到時候他會把匯總資料帶回辦公室給章桐。
小潘是章桐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之一,但是有時候章桐對此也有著很深的負罪感。直到打開辦公室門的那一刻,章桐終於鬆了口氣,一疊高高的卷宗正放在她的辦公桌上。盡管電話中小潘再三強調有電子檔,但是章桐還是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今天將是最漫長的一天。
警局會議室裏,空氣明顯變得很壓抑。因為今天這次會議一開始時就宣布所涉及的內容需要絕對對外保密。
從理論上來看,人類的指紋可以被留在任何一個平麵之上,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而唯一的區別就隻是停留時間的長短而已。
相比起皮膚來說,解剖刀刀柄上的指紋會比較容易提取,因為皮膚的表層有可塑性、滲透性,加上水分、毛發和油脂的阻隔,所以即使有指紋也不一定能完整提取到。而解剖刀的刀柄不同,它所特有的表麵結構幾乎完美無缺地保留下了使用者的指紋和一部分掌紋。
“這是陷害!”小潘終於忍不住了,他站起來毫不猶豫地反駁,“你們不能以指紋來判定就是章主任做的。再說了,她為什麽要殺人?沒有動機!”說是案情分析會,卻隻有三個人——童小川、張局和小潘。
張局點點頭:“小潘,你別激動,我也相信章法醫沒有犯法……”小潘卻並沒有在聽張局說話,他皺眉想了想,探身拿起一卷透明膠帶,然後在大家不解的目光中撕下膠條纏住自己的右手五個手指,這麽來回幾下,接著撕下,又把手指摸過的膠帶麵粘貼在了張局的筆記本上,最後拉開。小潘轉頭不滿地瞪著童小川:“你去檢查這本筆記本吧,我剛拿過,你可以在上麵找到我的五個指紋和部分前掌紋。這把戲,我們見得多了!”
見此情景,童小川顯得很尷尬:“你別激動,小潘,這隻是合理性懷疑。”
“去他的合理性懷疑,你藏著掖著證據不說話,耽誤了多少時間,這擺明了就是跟章姐過不去。”小潘伸手一指證據袋中的解剖刀,“更不用說每年我們使用過很多把這種刀具,按照規定三個月就必須淘汰一把,這把刀說不定就是我們以前使用過的。
“再加上你們剛才所說的。我也想過,局長,作為一個旁觀者而不是章法醫的夥伴和助手,我可以肯定這不是章法醫做的。這些證據隻能表明凶手想把這口黑鍋給她扣上。不排除是私人恩怨。”小潘神情嚴肅。
“為什麽這麽說?我們有證據證明這個人有醫學背景,懂解剖知識,知道警察辦案方式,有足夠的反刑偵技能,並且可能是個女性。章法醫雖然與這些被害者沒有直接的個人恩怨,但是並不排除是出於義務警察心理所為。”固執的童小川並不想輕易放棄自己的判案方向,他伸手敲了敲桌麵上的三張相片,“這三個死者都曾經分別牽涉進章法醫經手的案件中,而且這三起案件都以證據不足而‘流產’了。再加上這三個人的死亡方式幾乎如出一轍,凶手沒有精湛的腦部醫學技術是根本做不出來的,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她。所以,隻有兩種可能,要麽是她布局殺的,要麽凶手就是衝著她來的。”
小潘想了想,從手機中調出一張相片,然後放大了擺在桌子上:“我現在也沒有必要隱瞞了,這是死者潘威的腦部血管造影,是章法醫在休假期間叫我做的,你們看當中的海綿體,有沒有什麽異樣?”
童小川和張局長麵麵相覷,搖搖頭:“你是專業的,還是你來說吧。”
小潘伸出一根手指,分別指了指相片中的兩處地方:“看到沒,有兩個節點,這表明潘威腦死亡過兩次!”
說著,他把潘威的相片拉到另外三張相片中間,神情嚴肅地說:“所以,這四個人的被害,是一個人幹的,而這個人,絕對不是章法醫!因為我們倆誰都沒有本事讓一個腦死亡的病人複活,誰都不會去承擔這個風險,所以這絕對是瘋子才能幹得出來的事,一個天才般的瘋子!”
“天才般的瘋子?”童小川驚訝地問。
小潘點點頭:“就是全科的醫學天才,或者說就是醫學學霸。很抱歉,我和章法醫做不到。”
童小川忍不住笑了:“說起全科醫學天才,那個神經兮兮的李曉偉醫生就是這樣的學霸啊,我查過他的學校檔案,這家夥可是全醫學院成績最好的醫科畢業生,全科的天才……”突然,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聲音也變得猶豫不決,“全科的天才,全科的天才……難道說……是他?可是這裏麵應該有個女人的……”
局長不滿地看了自己下屬一眼:“你太急功近利了!”
小潘看著童小川,神情嚴肅:“童隊,作為一個法醫技術員,我承認自己並不擅長評價活著的人,但是這一次我一定要對你說:你懷疑章姐,又不公開你的證據,你就是個蠢貨,因為她是我見過的最認真、最執著、最坦率的法醫,這個職業就是她的一切!還有,你放心吧,她對官場不感興趣,不會跟你競爭副局長的位置的。再見!”
童小川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小潘關上門離開後,張局長想了想,轉身對童小川說:“我想你該派個人跟在章法醫身邊,我擔心她的人身安全。畢竟現在案子還沒有什麽頭緒。”
童小川點點頭:“對不起,張局,我太莽撞了……”
張局長歎了口氣:“你還提那個幹什麽,以後注意點就是了。現在一切又回到起點了,重新開始,好好幹吧。”
法醫辦公室的門被用力撞開了。小潘一進門就滿臉的怒氣,嘴裏嘟嘟囔囔:“章姐,我這回可算是替你出了口氣。”
章桐頭也不抬:“你幹什麽了?”
“好好教訓了一下那個高傲的童小川,我就知道這家夥老是盯著你,擔心你和他競爭副局長的位置。”小潘在章桐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憤憤地說,“小肚雞腸!”
章桐一聽不在意地說了句:“我對官場不感興趣,咱們好好做事,別想那麽多了!”
“就是嘛!”小潘悻悻然地說道。
正在這時,有人出現在辦公室的門口。“章法醫,你上班啦!”說話的是童小川的助手盧強,他滿臉堆笑,手裏抱著個大紙箱子。
“你來這兒幹嗎?”小潘伸手指指盧強的箱子。
“童隊說你們缺人手,張局就安排我來幫忙,直到案子結束為止。我負責幾個部門之間的溝通、跑腿和當你們的貼身保鏢。”盧強笑眯眯地抱著箱子徑直走向一張空的辦公桌,“以後,就請大家多多關照啦!我什麽都能幹的,你們放心吧。”
小潘和章桐不由得麵麵相覷:“我們需要保鏢嗎?”
盧強一臉的驚訝:“你們不知道嗎?我們接到通報說雲台地區都出現好幾次了,現場技術人員遭到潛藏的歹徒襲擊,據說有一個技術員因此還進了醫院ICU病房,腦部重傷到現在還沒出來。”
章桐微微皺眉,看著自己鋪滿一桌子的文檔,幹脆就不去摻和小潘他們接下來的瞎侃了。
城東物流倉庫區。
今天接班的又遲到了!值班員王少陽從最初的每十分鍾左右看一次牆上的掛鍾,到後麵縮短為平均每三分鍾一次,他感覺自己的忍耐性變得越來越差。
肯定昨晚又去喝酒了,不然怎麽每次一到他接班就遲到?王少陽變得焦躁不安,他歎了口氣,逼著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麵前的一排監控屏幕上。
每天從早上5點開門到晚上10點關門,其間的進出車流幾乎沒有間斷過。從集裝箱車到小型皮卡車,整個物流倉庫區承載著安平市和外地所有的貨品往來。
物流倉庫區北麵的一塊300平方米的區域,鮮有人問津。除了每月的例行檢查,平時也隻是稀稀拉拉的人流進出。這裏是倉庫租賃區。本來活兒就輕鬆,所以隻有三個保管員雙班倒輪流負責,工作也無非就是看看監控屏幕,或者隔幾個小時巡邏一次。
這裏和前麵的裝載區幾乎是兩個不同的世界。不過如果有人來提貨,那就另當別論了。接班的老丁幾乎和所有不安分的男人一樣,不是好色就是貪杯。年齡大了,注意力自然也就慢慢集中到了杯中之物,一次兩次遲到,也就算了,次次遲到,王少陽再好的性子也會被逼瘋。
現在偏偏又有人來提貨,看著一輛小型皮卡車慢慢悠悠地在倉庫外麵的坡道下停住,王少陽嘟囔了句:“倒黴!”伸手從牆上取下一個最大的鑰匙圈,推開門走了出去。
現在是早上8點35分,這個開門提貨的活兒本不該屬於自己的。
王少陽的心情糟透了!
帶著押運員走過長長的走道,最終停在了標號為327的倉庫門口。卷簾
門被打開的那一刹那,眼前的景象讓兩人不由得嚇了一跳——一台30升左右的冷櫃就放在倉庫的正中央。倉庫保管員王少陽和押運員麵麵相覷。
“你們什麽時候送來的東西?”王少陽皺眉,伸手一指,又拍拍登記簿,“保管費交了嗎?”
“別開玩笑,我們都半年沒來了,這冷櫃是誰的?”矮胖的押運員一頭霧水。冷櫃沒有上鎖,王少陽大著膽子上前打開了冷櫃,押運員猶豫了一下,最終也湊了過去。
打開冷櫃的刹那,寒氣撲麵而來,一雙眼睛隻剩下黑洞洞的眼眶,它正隔著厚厚的密封袋死死地瞪著打開冷櫃的兩個人。這分明就是一具屍體,一具幾乎隻剩下骨架的幹屍!
兩人對視一眼後,不約而同地慘叫一聲,轉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327號倉庫。直到後來麵對趕來的警察,王少陽還是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委屈地說:“一點都不臭啊,又怎麽可能是屍體,隨便死個貓狗啥的也會有味兒啊……”聽了這話,做筆錄的警員聳聳肩:“我隻負責筆錄,這個問題,等下問法醫吧。”
法醫解剖室。
屍體表麵已經清洗過了,所有從屍表提取到的微生物證據被依次登記後,也早在兩小時前被送往技術室檢驗了。屍體上布滿了刀傷……章桐心煩意亂。這是一具年輕女性的幹屍,年齡不超過30歲。
正常屍體的皮膚是有彈性的,一經切割便會收縮,所以每次解剖前,章桐都會用記號筆在屍體皮膚上小心翼翼地標記上準備切割的地方。但是眼前這具在物流倉庫冷凍櫃裏發現的屍體的皮膚狀況實在太糟,接連換了好幾支記號筆,一點標記都沒有留下。
“章法醫,怎麽會這樣?”在一邊觀看解剖過程的童小川小心翼翼地問道。章桐沒吱聲,伸手拽過一把軟塑料米尺測量頸部右下方到肩膀再到肩胛骨的尺寸,然後折回測量另一側。她隻能盡力而為了。
門被推開了,小潘托著裝滿試管的托盤,胳膊下還夾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夾走了進來。經過童小川身邊的時候,他頭也沒有抬,隻是哼了一聲就算打過招呼了。
傻瓜都看得出他並不歡迎童小川的到來,但是為了工作,童小川也隻能尷尬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章桐從工作台上拿過解剖刀和鑷子,開始工作。
她當然明白童小川最糾結的問題,因為不隻是他,所有在現場看到這具屍體的人都大吃了一驚。不然的話,剛碰了釘子的童小川是不會硬著頭皮來解剖室陪同屍檢的。
屍體已經呈現出木乃伊的形態,在法醫學上,它有一個特殊的名詞:幹屍。一般幹屍出現的前提條件是屍體急速喪失水分,微生物繁殖受阻,屍體皮膚隨之呈現出黑褐色的皮革樣化,全身軟組織幹燥萎縮變硬,體重變為死者生前重量的十分之一。而它被發現的地點一般為大樓的頂樓或者幹燥而顆粒粗大的土壤和沙粒中,自然條件完全幹屍化則需要六個月至一年的時間。眼前的這具幹屍本身是完全遵循了演變的自然規則,但是讓章桐感到疑惑的並不是這個。
“死亡時間六個月以上,”她瞥了一眼小潘遞過來的檢驗報告,雙眉緊皺,回頭看著童小川,“我更正一下,結合從屍體身上的密封袋中取到的蟲卵以及屍體本身穿著織物的檢驗判斷,她可能死了有30年了。”
“30年?你確定沒搞錯?”童小川的反應是在意料之中的。
章桐點點頭:“應該1985年前後,因為我記得那年秋天曾經流行過一場很嚴重的流感,為此很多人都打了疫苗,當時所使用的是裂解型流感滅活疫苗,1986年的時候,這種疫苗在全國範圍內就逐漸停止使用了。因為這種疫苗的副作用太大,尤其是對孩子。而我在屍體的眼組織殘留物中提取到了這種已經被淘汰的疫苗樣本,這是實驗室的報告。”說著,她示意小潘把報告遞給童小川。
“她應該是剛打完疫苗後沒多久就被害了。”章桐一邊開始切割,一邊繼續說道。
“30多年的屍體怎麽還能保存得這麽好?”童小川伸手一指解剖台上的幹屍。
“這具幹屍在兩年前被移動過,在此之前,我想她應該是處於一個密閉且幹燥、高溫不通風的環境中,因為缺乏水分,屍體的腐爛進度停止並且很快幹枯成為木乃伊狀,但是特殊的環境導致微生物無法在屍體上麵產卵。我們都知道,微生物也是需要氧氣的,而死者原本帶進去的蟲卵也迅速死亡,所以,她幾乎是被定格在了30年前的樣子,隻是幹枯了而已。實驗室那邊對蟲卵的檢驗也證實了這點。”章桐說道,“我們在現場之所以沒有聞到臭味,那是因為把這具幹屍挖出來的人,直接把她放進了一個密閉的塑料收納袋裏了,同時用抽氣泵抽幹了袋內的所有空氣。”
童小川皺眉:“那死因還能查出來嗎?”
章桐伸手取出已經幹縮成一小團的脾髒和肝髒,把它們分別放在早就已經準備好的玻璃容器中,加入福爾馬林**。十多分鍾後,章桐伸手又取出了脾髒,然後指著上麵的刀痕,轉頭對童小川說道:“光是脾髒上這貫穿的三刀就已經足夠讓她致命了。”
“那……你估計有多少刀?”童小川問,他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章桐仔細看了看幹屍,長歎一聲:“不知道,應該不下20刀,她是被活活捅死的。”
“我的老天,這叫我怎麽去查?”童小川一臉沮喪。
“你知道趙家瑞嗎?”章桐突然問道,“30年前被處決的一個連環殺人犯。作案手法與之類似,那時候不是有一具屍體一直沒有找到嗎?這個死者符合年齡特征。她的名字應該叫黃曉月吧。”
上官弄。
李曉偉已經在這條破舊狹窄的弄堂口徘徊了一個上午,憑著直覺,他知道林玉芝肯定還有什麽瞞著自己的。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麽開口。
時間在悄悄地流逝,李曉偉也變得煩躁不安起來。不知道為什麽,他意識到章桐看自己的眼神在微妙地變化著,有些話也不像當初那樣能對自己說了。
正在這時,手機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李曉偉接起電話。電話是醫院打來的,阿美的聲音顯得很慌張:“李醫生,你快回來吧,醫院出大事了!”
“我在休假!”
“李醫生,我知道你在休假,但是這個事情很緊急,快來吧,醫院出大事了!”阿美焦急地說道,“主任叫你快回來,警察也來了。”
“你說什麽?到底發生什麽事了?”李曉偉腦袋嗡嗡作響,連忙向自己的車跑去。
“電話裏說不清楚,李醫生,你快來吧!”
電話掛斷後,李曉偉發動汽車小心翼翼地開出城中村,想著自己本來平靜如水的生活瞬間被攪得天翻地覆,難道說是冥冥之中的巧合?抑或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場騙局?李曉偉心亂如麻,他突然開始怨恨起了已經慘死的潘威,不管他到底是怎麽死的,這樣一來可好,再也沒有人告訴自己真相了。
遠處,烏雲密布,隱約可以聽到雷聲陣陣。天氣預報說接下來一周都會下雨。
市第一醫院門診大樓。
李曉偉的車衝進門診大樓前停車場的同時,他就看到了正站在門口急得如熱鍋上螞蟻的護士阿美。
“李醫生,你可來了!有人瘋了,正在拚命砸你的辦公室呢,快去看看吧……”阿美驚恐不安,“那家夥,他手裏有斧子,口口聲聲說要宰了你,真是太可怕了!”
“報警了嗎?”李曉偉加快了腳步衝進門診底樓大廳。
“當然報警了,派出所的人就在裏麵,對了,院長也來了,還有保安,可是根本就沒辦法接近他啊,這老頭瘋了!”阿美跟在李曉偉的身後一路小跑,氣喘籲籲,“院長通知我趕緊把你找來!”
“辦公室不止我一個人用,你們怎麽知道是針對我的?”李曉偉話音剛落,眼前一條醒目的橫幅讓他目瞪口呆,白底紅字被高高掛在門診樓大廳的上方:殺人犯的兒子,滾出醫院!牆上的櫥窗也被人用石塊砸了個粉碎,原本放自己相片的地方,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李曉偉感到天旋地轉,氣得渾身發抖,怒吼了一句:“誰幹的?這些到底都是誰幹的?”
大廳裏一片安靜,圍觀的病人家屬們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突然,一個中年男人冰冷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了過來:“你是趙家瑞的兒子吧?殺人犯的兒子還配做醫生?笑話!父親是殺人犯,兒子也不會是什麽好東西,滾出去!你沒資格在這兒上班!”
話音剛落,一盆仙人掌向李曉偉飛了過來,阿美眼尖,趕緊用力推了李曉偉一把,隻聽見“啪”的一聲,人群中傳出一聲驚呼,瓷磚地麵上滿是破碎的花盆碎片和泥土。
“你胡說八道什麽,我才不認識什麽趙家瑞呢!”李曉偉拚命克製著自己的憤怒。
中年男人從樓梯上走了下來,圍觀的人群自動給他閃出了一條道路。中年男人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早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工作服,滿臉皺紋,眼神中充滿著仇恨。
他的一隻手拿著把斧子,另一隻手則拿著一張放大的相片,相片中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年齡在十八九歲的樣子。
“大家看看,這是我姐姐季慶雲,死的時候才30歲,如果不是他那個該死的殺人犯父親,我姐姐到現在還活著!我姐姐火化的時候隻有她的頭,身體到現在還沒找到……”中年男人聲淚俱下,“慘啊,我姐姐到死,眼睛都沒有閉上!這雜種,知道判死刑了,就是不肯說出我姐姐的其餘遺骸在哪裏,眼睜睜地看著我姐姐到現在都死無全屍!你們說,這樣冷血的殺人犯的兒子,還配給我們看病?還配穿這身白大褂?”
旁觀的人們臉上逐漸露出了同情,大家議論紛紛,投向李曉偉的目光也變得奇怪多了。中年男人又拿出了一張相片:“大家看看,長得這麽像,保不齊以後這家夥也會成為殺人犯!”
這是一張從報紙上翻拍下來的相片,場景是法庭的庭審現場,居中特寫是一個頭發被剃光的中年男子。雖然相片因為是翻拍的變得有些模糊,但是絲毫不影響看清男人的臉部特征和表情。
李曉偉渾身一震,他仿佛看到了30年後的自己……這眼神,他太熟悉不過了,因為無數次夢中,他都見到過這雙眼睛。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李曉偉突然擠出人群,來到門口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了,抱著冰冷的大理石柱子拚命幹嘔了起來。
不,我沒有殺人!我父親是殺人犯並不表明我也會成為殺人犯!我和父親沒有關係!我根本就不認識這個男人……突然,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塊幹淨的手帕。“擦擦吧。”
李曉偉感激地抬起頭,章桐正目光複雜地看著自己。
“謝謝……”
“走吧,陪我吃飯去!”說完這句話後,章桐便頭也不回地走向李曉偉的車。李曉偉突然有一種想放聲大哭的衝動。車開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李曉偉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他知道,自己或許再也無法回到過去平靜的生活中去了。
半小時後,一家僻靜的餐館裏,人不是很多。兩人靠窗而坐,看著滿桌子的食物,李曉偉一點食欲都沒有。
“你需要吃點東西。”章桐認真地說道。
“他為什麽要毀了我!”李曉偉喃喃自語,“我長得像那個人又怎麽樣?我是醫生,我不是殺人犯,也不會去殺人,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是他的兒子,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章桐小聲說道,“因為你從小就被人送到了福利院,所以你的生物樣本信息按照法律規定在你成年後被輸入了係統數據庫。雖然後來你被人收養了,但是這個記錄是不能抹去的。對不起,我忍不住做了比對,可以確定你就是趙家瑞的兒子。”
“天呐……”李曉偉頓時麵如死灰,他知道DNA對於一個人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麽,他喃喃地說,“別人到底是怎麽知道我的父親和我的關係的……”
章桐想了想,說道:“他們應該也會找調查員查這個事吧,而那個王勇,我想,是個眼中隻有錢的家夥,他才不會顧及後果。”
聽了這話,李曉偉臉色陰沉了下來。
章桐輕輕歎了口氣,她的腦海中浮現出檔案上趙家瑞的眼睛,神奇的DNA確實讓李曉偉長了一雙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的眼睛。
“我想,我們是遇到了共同的敵人了!”
李曉偉默默抬起頭。
章桐繼續說道:“趙家瑞案件中11個受害人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渾身上下被切割了將近70刀。根據案卷記錄,當時趙家瑞直到執行死刑,都沒有說出真正的殺人動機,其實他被捕後直到判刑,根本就沒有怎麽談自己做過的事情。警方在對外公布的資料中,也沒有說出當時隻找到了十具半的屍體。”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李曉偉皺眉看著章桐。
章桐平靜地說道:“因為這個要把你毀了的人,同時也想毀了我。我查過記錄,當時趙家瑞,也就是你的父親,他的案子是我父親做的法醫鑒定。”
“那個醫院的鬧事者?”李曉偉問道。
章桐的嘴角劃過一絲輕蔑的笑容,搖搖頭:“不,不是他,他隻不過被人利用的一枚棋子罷了。”她揮手叫來了服務生,利索地買了單。
“我下午單位還有事,先走了。李醫生,記住我的忠告:你隻有比他更冷靜,才能看出他的破綻。你是心理醫生,別忘了這個。我相信你比我聰明,我們晚上再談。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暫時先別想那麽多了。”
李曉偉點點頭,啞聲說道:“謝謝你!”
章桐莞爾一笑,轉身離開了餐廳。窗外,雨越下越大,推門走出餐廳的時候,章桐臉上的自信消失了,她輕輕歎了口氣,揮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彎腰鑽了進去。
“請問你去哪兒?”司機禮貌地問道。
章桐伸了個懶腰:“楓樹下關愛中心。”
出租車飛快地消失在厚厚的雨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