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自律神經障礙
位於城郊的北苑有一個特殊的地方,外麵看上去很普通,幾棟平常的小紅樓,門前一排高大的楓樹在每年秋天的時候都會掛滿紅色的楓葉,周圍的一切顯得那麽生機盎然,哪怕冬天已經距離不遠。
或許是因為種植了楓樹,這個小紅樓群就被命名為楓樹下關愛中心。但是住在這裏的每一個病人從住進來的第一天開始就知道自己是絕對不會活著離開的,因為這是一家臨終關懷中心。
無論過了多少年,退休法醫卓佳欣始終都堅信一樣東西不會變,那就是人的記憶。
隨著年齡的日益增長,對於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卓佳欣做起來都不像年輕時那麽利索了。而晚期胰腺癌也使他每天都不得不麵對難以言狀的痛苦,但是他拒絕使用呱替啶。
章桐推門走進病房的時候,退休的卓法醫正大汗淋漓地和看護據理力爭,表示自己絕對不會接受呱替啶,哪怕活活疼死。
“橫豎都是一個死,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我不要打呱替啶!再說了,疼也是疼在我身上,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趕緊給我走!走!聽到沒有!”倔強的老頭拚命地揮舞著已經形同枯骨的雙手,一點兒麵子都不給對方。
看護認識章桐,因為脾氣古怪的卓法醫自從入院以後到現在,就隻有章桐一個訪客。有好幾次,她都以為章桐是卓老的女兒。
看護衝著章桐無奈地搖搖頭:“別的病人都巴不得打針,他卻這麽固執,我們也拿他沒辦法。”
呱替啶,鹽酸呱替啶,人工合成的阿片受體激動劑,臨床合成的鎮痛藥,被稱為溫柔的嗎啡,因為它的麻醉鎮痛作用僅僅是嗎啡同等劑量的三分之一。但是它的副作用和嗎啡不相上下,容易使人上癮,也容易使人逐漸失去意識,處於淺睡眠的狀態中。
在別的地方,呱替啶隻是一個名詞,使用被嚴格控製,但是在類似於楓樹下這種臨終關懷醫院,呱替啶是病人唯一可以逃避痛苦的救命良藥。“卓叔叔,你還是這麽固執,打了針睡一覺就不疼了,多好!”章桐笑眯眯地在老人的輪椅前坐了下來,她當然清楚晚期胰腺癌的痛苦。老人開心地笑了:“孩子,你不懂,有時候痛也是一件好事,至少提醒我自己——我這條老命還在!”
章桐愣住了,老人的笑讓她有種想哭的衝動。她把頭微微向上揚,然後深吸了一口氣,那種酸酸的感覺才稍微淡去了些。這些細微的舉動並沒有躲過老人的雙眼。
“孩子,你有心事?”老法醫柔聲問道,“說說吧,看我能不能幫上你的忙。你大老遠地從市裏跑來一趟也不容易。”
章桐尷尬地笑了:“卓叔叔,看來真是什麽事都瞞不過你的眼睛啊!”
老人調皮地眨眨眼睛:“這就是我不想用呱替啶的原因,我得保持腦子清醒。”
章桐想了想,從挎包裏掏出平板電腦,找出了幾張相片,然後遞給了卓佳欣:“卓叔叔,你還記得這個人嗎?”
老人戴上了老花眼鏡,然後盯著相片看了很長時間,最後他輕輕歎了口氣:“我當然記得,處決的那天我是監場法醫,是我親手把他的屍體送上車的。”
“卓叔叔,這個案子是我父親經手的,為什麽你也會記得這麽清楚?是不是因為這是1985年性質最惡劣的一個案件?”章桐試探性地問道,她對老人的記憶實在沒有太多的把握。
老人搖搖頭:“不,他死的時候哭了!”
“趙家瑞是一個罪大惡極的殺人凶手,在他手裏有11條人命,據說上法庭都是帶著笑的,被當時的媒體形容為‘極度冷血’。他怎麽會哭?”章桐好奇地問道,“難道是出於本能害怕死亡?臨終懺悔?”
“我後來聽說是一個記者的幾句話引起的。聽典獄長說在死囚牢裏的那一個多月時間裏,趙家瑞表現很不一般,心理承受能力非常強,不像別的囚犯那樣又哭又鬧尋死覓活的。他很坦然,還每天堅持鍛煉身體,見人就笑著打招呼,根本就不像一個死囚。但是這些表麵上的平靜在最後一天都被打破了。”老人慢悠悠地說道。
“打破?”
老人點點頭,苦笑:“有個記者,從他入獄開始就一直跟著他采訪,幾乎每天都去找他,談了很多很多。剛開始的時候,還是有人反對記者介入的,因為趙家瑞雖然說對自己幹的那些事都承認了,但是並沒有說出12條人命案中最後那一具屍體的下落,以及自己的詳細作案過程,反而是一副‘趕緊處死我吧’的樣子。他們走訪過很多當事人,都沒有辦法……
“直到後來,有人提出說讓記者介入,我們注意監聽,因為有些人麵對警察有很好的心理素質,但是麵對局外人,或許就不會有那麽高的警惕性,結果呢,還是一無所獲。他什麽都沒說。”因為肉體上難以抑製的疼痛,老法醫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是他的臉上依舊掛著平和的笑容。
“趙家瑞有個軟肋,就是他有孩子。據說這個記者最後就是拋出了這張王牌,才徹底摘下了趙家瑞這個殺人狂淡定從容的麵具的。我在處決現場等他的時候,他是被人像麻袋一樣拖進來的。”說到這兒,卓佳欣突然抬起頭,認真地看著章桐,“我想,這個孩子應該是他最想保護的人吧。在臨死前,這家夥總算還有那麽一丁點兒的人性!”
章桐的眼前浮現出了李曉偉痛苦的眼神,不由得長歎一聲:“是啊,在那個時候,父親做出這麽可怕的事情,擁有一個殺人犯的父親,孩子肯定也會遇到更讓人難以想象的糟糕局麵。”
“孩子,說實在話,你有沒有考慮過殺人基因的遺傳?”老人話鋒一轉。
章桐愣住了:“不會,肯定不會!人與人是不同的個體,所接受的環境、教育都是不一樣的,父親是殺人惡魔,並不一定表明孩子就是……”章桐越說聲音越小,突然感覺到自己的言語那麽軟弱無力。她不得不把目光轉向了窗口的那盆蘭花。這盆蘭花似乎是整個房間中唯一帶有一點色彩的東西了。
老人擺擺手,輕歎一聲:“不要那麽絕對,很多東西是我們無法了解的。我還沒糊塗到那個地步。孩子,基因遺傳分為顯性和隱性,顯性基因所體現的就是人的長相,隱性基因就是人的生活習慣、舉止和認知方法。你和你父親有著幾乎一樣的五官特征,臉部結構也很相似,還有一點,你知道嗎?你不服輸的個性和你有時候說話的樣子,真的是你父親的翻版……這些,你又怎麽解釋?我想,在你內心深處,肯定也有過相同的質疑吧,我說得對嗎?”
章桐無奈地低下了頭,喃喃自語:“沒錯,卓叔叔,而且我認識這個孩子,趙家瑞的兒子。不過他現在是一個心理醫生,人還不錯。我實在難以接受把他和他的殺人狂父親聯係在一起,我很矛盾。”
“你和你父親一樣……都太善良了……”老人默默地閉上了雙眼,“說起那家夥,真可惜,走得太早了。”
屋外刮起了風,並且有越來越大的趨勢。虛掩著的窗戶被一陣風吹開,用力撞擊牆角,發出了刺耳的劈啪聲。章桐站起身,走到窗前準備關窗,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關上窗戶後轉身看著老法醫:“卓叔叔,你剛才說趙家瑞殺了12個人,對嗎?”老人點點頭。
“卓叔叔,卷宗上寫著11具屍體,我反複查看過的,找到的準確數字是十具半,還有一個死者的軀體沒有找到,所以下葬的時候隻有頭顱。你為什麽說是12個人呢?”章桐皺眉問道。
卓佳欣睜開雙眼,看著章桐:“那個失蹤的人就是趙家瑞的妻子黃曉月。因為實在找不到她的下落,但是有人又聽到了她的慘叫聲,滿地的血跡證實也是她的血型,粗略估計有4000毫升以上的血液。你想,一個人要是流那麽多血的話,從理論上講早就已經死亡了。但是因為沒有找到那個女人的屍體,就無法認定是凶殺案。直到趙家瑞被捕後供述自己的罪行時,說出了黃曉月的名字。但是他僅僅是說出了名字而已,並沒有交代出屍體在哪裏。所以最終,也就隻上報了11條人命案。”
說著,老人費力地扭動了一下麻木的臀部,換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然後接著說道:“其實也不奇怪,他就是這麽一個古怪的人。”
“他為什麽要殺害自己的妻子黃曉月?”章桐問。
老人的目光一陣閃爍,似乎在猶豫著什麽。
“卓叔叔,你是現在唯一能告訴我這個案子的具體情況的人了。”章桐麵帶懇求。
“你為什麽要問這個案子?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因為現在有人繼續在以他的殺人方式殺害別的無辜的人!”章桐不想讓老人過於擔心自己,便刻意隱去了針對自己的那一部分,“不隻如此,還拿走了死者的牙齒。”
“牙齒?”老人一臉的茫然。
“卓叔叔,你聽說過牙仙的故事嗎?”
“這倒沒有,聽刑警隊的大李他們說,當地群眾傳說趙家瑞的父親就是被牙仙害死的,不過這都是道聽途說,沒人相信。”老人目光茫然,若有所思地回憶道。
“但是,卓叔叔,他們說的很有可能是真的,隻不過牙仙並不存在。我查過當時的卷宗,趙家瑞的父親雖然被定性為失足摔死的,但是在死前,他的牙齒都消失了。”章桐皺眉說道,“一個活人絕對不會因為摔跤而磕掉整口的牙齒,你說對不對?”
“這個……恐怕我就愛莫能助了,丫頭。”卓佳欣忍不住長歎一聲。
章桐點點頭:“沒事,卓叔叔,你和我父親一起處理過趙家瑞案件的屍體,還有一點我想證實一下,當時的11具屍體的頭部是不是做過神經剝離手術?”
“你是說通過對人體腦神經的剝離切割來達到自己的目的?”老人驚訝地轉過輪椅,麵對章桐,“屍檢是我和你父親一起做的,我可以肯定這倒沒有。”
“你聽說過先天性無痛症嗎?”老人突然問道。
“聽說過,但是現實中很少見。這種病又叫遺傳性感覺自律神經障礙。據說這種疾病類型的患者,因為神經痛感傳遞受到了阻滯,所以痛覺也就隨之喪失了,但其他的智力、冷熱感、震動、運動感知等感覺能力則是發育正常的。這種病經常伴隨著無汗症,看似稀鬆平常,但是十分危險,因為患者根本就感覺不到疼痛,身體上的病症也就很容易被忽視,所以得這種病的人死亡率特別高。卓叔叔,你問我這個幹什麽?”章桐好奇地問道。
“隻有自己感覺不到痛苦,才會沒有同情心,也才會對別人有過多的殺戮。你回去好好看看那些手繪的屍體解剖圖,上麵詳細標記了凶手切割受害者的具體位置。我想,你會找到答案。”卓法醫的聲音越來越低。
章桐知道自己該離開了,老人畢竟身患絕症,身體很虛弱,她實在不忍心再繼續打擾他了。“卓叔叔,我走了,你多保重,我下周再來看你。”
老人沒有說話,閉著雙眼,鼻息也逐漸變得平緩。章桐輕手輕腳地來到門邊,剛想打開門離開,老人的聲音又一次在背後響起:“雖然說趙家瑞從來都沒有談起過自己,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孩子,是他當初豁出命也要去保護的人,我擔心……”
章桐點點頭,心情沉重地關上了門。
有錢的感覺真不錯。走出酒吧的那一刻,摟著自己看中的女人,王勇感覺整個世界都是自己的。他早就已經打算好了,等明天拿到錢後,立刻就去換一輛新的越野車,要帶四個驅動的那種,開在馬路上絕對拉風!男人嘛,有了錢就是要學會享受的。至於說自己停在停車場裏的那輛破皮卡車,無所謂了,明天再來開走也不遲。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輕女人在王勇的懷中癡癡地傻笑。如果不是她的攙扶,王勇估計早就已經趴地上了。酒喝得太多了,天旋地轉的,王勇發覺自己的頭越來越沉,雙腳就像踩在棉花上不聽使喚。
酒吧門口雖然停滿了車,但是王勇叫的網約車始終都不見影子。
“王先生,你確定叫車了嗎?”年起女人撒著嬌問道。
“當然啦,沒叫車的話我們……我們去哪兒啊,BA3574,是一輛豐田卡羅拉,黑色的,你幫我看著點啊!”在酒精的作用下,王勇感覺自己的舌頭整整大了三圈,毫不誇張地說要是再喝下去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一輛車在王勇身邊停了下來,黑燈瞎火的,王勇看不清楚顏色,隻是嘴裏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嘀咕了幾句後就拉開車門倒在了後車椅上。年輕女人並沒有上車,而是從開著的車窗裏接過一遝鈔票,莞爾一笑,轉身就又鑽進了酒吧。
幾分鍾後,一輛車牌號為BA3574的黑色豐田卡羅拉停在了酒吧門前,他等了十多分鍾,在電話總是顯示關機的狀態下耐著性子又等了一會兒後,就自認倒黴地把車開走了。
車輛行駛過程中車的零件碰撞所發出的“哐當”聲驚醒了王勇,他忍著頭痛努力想睜大自己的雙眼,眼前卻是讓人鬱悶的一片漆黑。
“哎,我在哪兒啊?我到底在哪兒?”他隱約感到了一絲不安,試圖坐起來。但身體紋絲不動,而且奇怪的是自己的意識那麽清醒,好像根本就沒有喝酒一樣,這可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
“我在哪兒?為什麽我動不了啊!有人嗎?”耳畔除了汽車開動的聲音,別的,無聲無息,自己就好像被活活地困死在身體裏一樣。王勇的心頓時懸到了嗓子眼。
眼前突然閃過一絲光芒,應該是車外街麵上的路燈吧,照射在散發著臭味和機油味的後排車椅上,雖然隻是很短暫的一瞬間,但是王勇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都僵硬了。他看得很清楚,自己現在所坐的車並不是什麽豐田卡羅拉網約車,而是自己的那輛停在酒吧停車場裏等著明天去取回的破皮卡車!因為這輛車已經跟了他好幾年了,車裏的每一塊汙漬他都了如指掌!
王勇本能地感覺事情不妙,腦海中閃過三小時前,雇主嘴角的那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王勇如墜冰窟,不由得渾身發抖。
就在這時,皮卡車停了下來,發動機熄火的刹那,周圍死一般的寂靜。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腳步聲響起,後車門打開,燈光再次亮起,隻是變得刺眼,讓人根本無法直視。
可怕的是他現在連閉上雙眼的功能都詭異般地消失了,就像一具活生生的人偶。
他的眼珠死死地盯著上方,一動不動,不隻是眼珠,四肢也無法再動彈,身體就好像不再屬於他一樣。就著頭頂刺眼的燈光,他依稀看到了一個閃爍著銀光的長長的東西被塞進了自己的嘴巴,緊接著,它縮回去的時候,帶走了一顆血淋淋的牙齒。
那是拔牙鉗!王勇心裏一驚,他本能地發出了瘮人的慘叫,耳邊卻隻傳來了沉悶的嗡嗡聲,像極了一隻困在籠子裏的野獸。
還沒等他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拔牙鉗又一次伸了進去,這一次卻是直接捅開了他的喉嚨。王勇的恐懼迅速遍布全身,因為他竟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拔牙鉗再一次縮回去的時候,又帶走了一顆血淋淋的牙齒,如此反複,新鮮的血液如潮湧般灌進了他的咽喉,他驚恐萬狀,想閉上嘴巴,至少屏住呼吸,可是嘴巴卻已經不再屬於他了。
救救我,救命啊……
王勇拚命喊叫,卻是徒勞。除了那逐漸放大的瞳孔外,他的整個軀體絲毫
無法動彈,任由對方用專業的牙醫工具利索地取下了他所有的牙齒,他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難以言狀的驚恐讓王勇昏了過去。
為什麽?自己明明是在溫柔鄉,為什麽轉眼之間掉進了萬劫不複的地獄?王勇到死都無法弄明白。
淩晨,江邊,風很大,江水拚命拍打著岸邊的礁石。
一輛黑色的皮卡車在江邊停了下來,司機沒有開燈,他鑽出車門,走到副駕駛位置的一邊,把身子探進去,用力地把一個人挪到了空出來的駕駛座上,然後在踏腳板上忙碌著什麽。最後,他發動車子,在車輛啟動的那一刻用力關上車門,小車就一頭向江邊衝了過去,時速定在了80邁。很快,小車以一個漂亮的弧度衝向了滾滾的江水中,沒多久就不見了蹤影。江水又恢複了原來的樣子,就好像那輛車從來都沒有來過一樣。
司機在風中縮緊了脖子,實在是冷。他可不想在江邊久待,轉身快步向山崖上走去,那裏有一條隻有少數“驢友”才知道的小道,可以直通另一條公路。他確信自己的所作所為除了天知地知,不會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另外一個活人知道。
這就是秘密!而靠竊取別人秘密換錢花的人注定是要付出慘痛代價的。
早上,陽光明媚,空氣格外清新。落地陽台的門開著,微風陣陣,白色的紗簾輕柔地飛舞。章桐走出臥室,看到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章桐打開,是李曉偉留下的,此時章桐腦子裏滿是李曉偉的臉,揮之不去。
遺傳這個東西,確實是無法解釋。章桐記得有人在醫學年會上曾經提到過這個問題,基因遺傳是否會同時複製犯罪基因?有人提出犯罪是後天的,但是很快就有人反駁說兩個相同的個體處在同樣的環境下接受同樣的教育,不同的個性就有可能會造成犯罪,而這個單人個性偏偏離不開遺傳。
李曉偉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後,便離開了章桐的家,他強迫自己不回頭,但是他知道,章桐一直就站在陽台上,目送他鑽進自己的車離去。
喜歡一個人非常容易,或許是因為外表,或許是因為內在,從那麽一個無法預知的巧合開始,喜歡的種子可能就開始種下了。他不知道這一次離開後,什麽時候才能再見麵。他已經想好了,自己的事業已經毀了,反而沒有了牽掛。有些事已經糾纏了自己很久很久,到了該去勇敢麵對的時候了。
想到這兒,李曉偉深吸一口氣,打開了車載音響,在林肯公園充滿野性的歌聲中,用力地踩下了油門。車像箭一般行駛在晨光中空空****的濱江大道上。
中午,江邊。
秋天是一年中最美的季節,但是坐在大眾牌皮卡車駕駛室中的王勇已經什麽都感覺不到了。確切地說在水裏泡了九個多小時後,他終於被一個釣魚的人發現。很快,隨著大眾皮卡車被吊出水麵,被泡得有些膨脹的王勇也終於出現在了大家的麵前。
“我認識這個人!”看著緩緩落地的皮卡車,章桐皺眉嘀咕了一句。
“你認識死者?”童小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最近這段時間每一具被發現的屍體似乎都和章桐有關。
“你那麽盯著我看幹什麽?我確實認識他。”章桐伸手一指駕駛室中幾乎麵目全非的王勇,“他叫王勇,是個私家偵探。”小潘站在一旁忙著拍照。
“私家偵探?”童小川皺眉問道,“章主任,我看你最近或許真的得去靈山做個法事了。”
章桐好奇地看著童小川:“做那玩意兒幹嗎?有用嗎?迷信破不了案子的。”
小潘終於憋不住了,他強忍住笑,對章桐說道:“姐,我想我們童大隊長的意思是從城中村那具屍體開始,每個死者似乎都多多少少與你有關,現在你居然又認識這個死者,有點晦氣。”
童小川尷尬地笑了笑:“我開玩笑呢,章法醫你別誤會。”
看著童小川和盧強慢慢走向圍觀的人群,小潘不由得小聲說道:“章姐,童隊是屬於少根筋那種類型的人,我看你以後盡量不要和他當麵起衝突最好。”章桐卻神情專注地查看著死者的脖子,似乎根本就沒有聽到小潘好心的忠告。小潘碰了一鼻子灰,搖搖頭,拿起胸前的相機繼續工作。
突然,章桐轉身看著小潘,神情嚴肅地說道:“告訴童小川,需要馬上封現場,這是凶殺案,不是意外事故!”
“李曉偉?那個心理醫生?失蹤了?”在解剖室門口,身穿一次性手術服的童小川就像老鷹抓小雞一般薅住了盧強的衣領,“你有沒有搞錯,眼皮子底下的人你都看不住?”
盧強委屈地抱怨:“頭兒,你又沒有叫我看著他,找不到他也很正常啊。”
童小川剛想發火,身後卻傳來了章桐冷冷的聲音:“鬧夠了沒有,這裏是解剖室,要打架出門右拐,回你們辦公室裏鬧去!”
在這個一畝三分地,章桐是話說了算的人,童小川漲紅了臉,隻能壓低嗓門對自己的下屬狠狠地教訓道:“我給你一天時間,給我立刻把他找出來,哪怕挖地三尺!聽明白沒有?”
盧強一臉哀怨地點點頭,轉身快步離去了。
“現在的年輕人,不好好訓教就是不成器。”童小川一邊偷偷看著章桐,一邊嘴裏嘟嘟囔囔地靠近解剖台,王勇的屍檢工作就差最後的縫針收尾了。
“結果怎麽樣?”
“他殺!”
看童小川還是一副沒有回過神來的樣子,章桐想了想,然後順手摘下乳膠手套,衝著他招了招手:“童隊,你過來,我給你演示一下。”
童小川剛接近,章桐便迅速雙手合並以一個45度角的位置向對方的子用力壓了下去。童小川沒有絲毫防備,被狠狠地撞在了解剖室的牆角柱子上,疼得叫了起來:“章法醫,你想幹什麽?疼死我了!”
章桐厲聲說道:“別動,你現在是死者,你已經被我注射了足夠多的咪達唑侖,所以任我擺布,你動彈不了。”
“咪達唑侖?”
小潘嘀咕了句:“強效鎮靜劑,5毫克就能放倒一匹馬。”
童小川以一個怪異的姿勢貼緊冰冷的柱子,怕得罪章桐又不敢掙紮,隻能繼續問道:“那章法醫,你剛才的動作……”
“我現在沒有用力,但是凶手那時候至少加了十成力在手掌上,你的頸動脈隻要三分鍾內不供血,你就完全昏迷了,身體單薄一點的就此死了也說不定,再醒過來的時候,在咪達唑侖的作用下渾身癱軟,腦部雖然有意識,但渾身上下再也動不了了。不過,凶手為了以防萬一,”說著,章桐迅速用左手朝上托起童小川的下巴,右手反方向摁住他的第三節脊椎骨,“這兩個位置同時用力,不用一分鍾的時間,你就徹底癱瘓。打個比方吧,此刻你人還活著,腦子還有思維,和正常人無二,但是你已經和你的身體完全脫節了,此刻的身體就成了你的棺材!你連你的眼皮子都眨不了。”
說到這兒,章桐才把手鬆開。
童小川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這才放心地左右活動了一下:“章法醫,那接著呢,凶手對他幹了什麽?”
“他把死者的牙齒一個個都拔光了。死者那時已經感覺不到痛苦了。”章桐淡淡地說道,重新戴上了乳膠手套。
“那他的死因?”童小川愣住了。
“他是被活活嚇死的!”
“就這麽簡單?”童小川目瞪口呆。
“對。”章桐晃了晃手中的剪子,平靜地說道,“我想這就是凶手要的結果,帶有一種懲罰性質。死者絕對不是淹死的,因為他的肺部和氣管裏都是幹幹淨淨的,很顯然是死後入的水,他的皮卡車屬於拋屍現場。而他全身癱瘓後就連呼吸也變得無法自主,這個時候即使他還活著,時間也所剩無幾了,幾分鍾之內,他就會因為呼吸肌無法運作而被活活憋死。”說著,她又伸手指了指死者,“現在看來他已經算是中了頭彩了,不用承受這些痛苦,因為過於恐懼而引起的心髒猝死反而使他得到了解脫。”
“能並案嗎?”童小川皺眉說道。
章桐搖搖頭:“在前麵死者的身上沒有發現咪達唑侖,頸動脈上也沒有發現壓痕,雖然牙齒也被拔去了,但是很顯然不是一個手法,所以光憑這些,我不能判定是同一個人幹的。”
“童隊,我想充其量隻能算是模仿犯!而且是深知前麵死者的具體死亡方式的模仿犯。”小潘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我個人認為這個凶手具有一定的醫學背景,知道從哪裏下手可以讓對方直接昏迷或者死去。”
“章法醫,你覺得呢?”童小川問道。
“很顯然他要的不是從身體上懲罰死者,而是從心靈上,而過度的恐懼是可以引發猝死的。”章桐一邊仔細查看著死者的頸部,一邊頭也不抬地說。突然,小潘注意到章桐的手在微微顫抖。他不由得皺眉,這個細小的動作隻意味著一點,那就是此刻的她正在極力掩飾著自己內心的不安。
很快,童小川就滿腹心事地離開了解剖室。案情分析會被安排在了一個小時後,到時候有的是時間讓他提問題。
解剖室裏又一次安靜下來,隻能聽見不鏽鋼手術剪、手術刀在托盤上發出的清脆的叮當聲。許久,他小聲問道:“章姐,你有心事?”章桐沒吱聲。
“那你是不是懷疑失蹤的李曉偉醫生?”小潘幹脆放下剪子,抬頭看著章桐。
章桐也不否認:“沒錯,我確實很擔心是他。”因為戴著口罩,所以小潘無法看清楚章桐這時候的臉部表情。
“章姐,我是你帶出來的徒弟,所以我對你的判斷是絕對不會懷疑的。我隻想讓你告訴我,難道你真的認為這案子是李曉偉醫生做的嗎?”小潘神情嚴肅地說道。
章桐默默地摘下了口罩和手套,開始了清理工作:“在這之前,我在休假的時候就曾經和李曉偉醫生談起過前麵的案子,包括作案手法。我想,如果真是他做的話,那麽我就是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你都和他說了?”小潘不由得目瞪口呆。
“雖然不是全部,但是我想,也足夠拿來模仿了。”章桐長歎一聲,陷入了深深的沮喪與無奈中。看著小潘目光中的失落,她知道自己現在解釋過多也沒用,在這整件事情中自己一直都是被牽著走的木偶。
這種明知前麵是個坑,卻又偏偏要硬著頭皮逼著自己朝裏麵跳的滋味真的很難受。章桐感到了難以言狀的挫敗感。
不過從心底,她還是願意相信李曉偉絕對不可能是這麽冷血的殺手。隻是,該死的他現在到底去了哪裏?
“李曉偉,男,34歲,警官學院犯罪心理學講師,兼市第一醫院心理科醫生,參加工作時間為四年。畢業院校為安平醫科大學心理係。平時為人和善,無不良嗜好,同事評價也很不錯。根據戶籍登記資料顯示,李曉偉從小就被人收養,收養人名叫方淑華,李曉偉叫她奶奶,去年因身體不好住在養老院,家中房子已經變賣用來支付養老院費用。李曉偉現在登記的正式居住地址是警官學院宿舍區2棟201。”說到這兒,童小川略微停頓了一下,“有足夠生物證據證實,李曉偉的DNA中的Y染色體和30年前被處決的殺人犯趙家瑞完全吻合,所以並不排除李曉偉就是趙家瑞和黃曉月的親生兒子。”
話音剛落,整個會議室頓時一片嗡嗡聲,大家麵麵相覷,雖然時間過去很久了,但對於很多人來講,趙家瑞這個名字,依舊還是一場可怕的夢魘。
張局皺眉問道:“確定了嗎?”
童小川沒吱聲,隻是伸手指了指章桐。
章桐本來一直雙手抱著胳膊默不作聲,見此情景也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點點頭:“沒錯,李曉偉的父親就是趙家瑞。這是係統裏DNA數據配對的結果。但是這並不表明父親是連環殺人犯,子女也會成為殺人犯,這麽推論是不科學的。”
童小川問:“那這個王勇,章法醫,你是怎麽認識他的?”
“之前,李醫生對我說有人跟蹤他,就是這個私家偵探王勇。後來我們在交涉後得知王勇是接受了某個神秘雇主的委托,對李曉偉進行跟蹤調查。但是對於這個雇主,王勇自己都說無法知道更多的詳情。”章桐接著說道,“不過,對於這種人的話,不能百分百相信。他是靠販賣別人的秘密生存的,所以他有這樣一個結局,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那章法醫你的意思是他是被人報複殺死的?”張局問道。
“不排除這個可能,明明有很多種方式可以殺了王勇,但是凶手偏偏選擇這種費時費力的方式,還要讓他活著看自己受折磨,靈魂被牢牢地禁錮在自己的軀體之內,卻又無法呼救,可以說,這個凶手對他是恨之入骨了。”
“我的下屬走訪下來得知,王勇在被害當晚曾經出現在1918酒吧一條街,監控鏡頭中顯示10點47分的時候,他是被酒吧陪酒女攙扶著坐上自己的皮卡車走的,不過走之前明顯是醉成了一攤爛泥。”童小川看了看自己麵前的記錄本,繼續說道,“我們也找到了那個陪酒女阿蘭。她講述說當晚有人給她微信轉了兩百塊錢,要她去勾引一個在吧台前喝酒的男人,並告知了詳細體貌特征,而那個男人就是死者王勇。那個神秘人要求在幾點幾分左右把王勇攙扶出酒吧,最後保證讓他上一輛皮卡車,並且承諾再給陪酒女阿蘭一筆錢。酒吧裏的監控證實了她所說的話。”
“找到那個人了嗎?”張局長有些激動,因為這是一個很明顯的案件突破口。
童小川苦笑:“張局,現在可不像您當初那個年代了。我請網監查過這個微信號,結果呢,是被盜的,包括那兩百塊錢,也是從那個倒黴蛋的微信賬戶裏劃出去的,這個倒黴蛋自始至終對這件事都一無所知。”
“那個陪酒女呢?她能認得出駕駛皮卡車的人嗎?監控裏她不是對著駕駛室做了個親昵的動作嗎?”張局心有不甘地指著監控截屏相片,問道。
童小川搖搖頭:“對於這種誰有錢便是自己爹的人,這叫職業習慣。她見誰都會做這個動作,才不會去看對方長什麽樣呢。真可惜,停車場偏偏沒有監控探頭。”
“我看,這家夥應該是個電腦高手啊!”痕跡檢驗工程師方小木在一旁小聲嘀咕著。
“前麵幾起凶案,都是衝著我來的,和李醫生一點關係都沒有,”說到這兒,章桐抬頭看了看坐在對麵的童小川,“而且在屍體身上,我看不到任何報複性的手法,相反,雖然死者是被活活解剖致死,但是事先都被剝離了相關的腦神經組織,期間甚至還得到過救治,所以整個過程,都不會感受到痛苦。我想,凶手的目的隻是報複我,讓我看到他渴望複仇的內心世界。他與死者之間毫無恩怨可言,同樣死者對於他來說也隻不過是個被利用的工具罷了。但是這個王勇不一樣,很明顯可以看出凶手就是要他活著,活著看自己受到折磨。因為中樞神經癱瘓導致心髒供血隨時都可能中斷,再加上大量鎮靜劑在體內的共同作用,死者的生命就變得非常脆弱。”
“脆弱?”盧強問。
章桐點點頭:“在沒有心肺呼吸機的幫助下,任何一次細小的心髒跳動頻率的改變,都很有可能導致心髒的停跳,所以,他是被活活嚇死的。”
童小川小聲嘀咕了句:“這死法也忒悲催了點兒。”
章桐目光專注地盯著自己麵前桌子上的警帽上的帽徽,一字一頓地說道:“嚴格意義上來講,王勇案件的凶手隻能被定性為故意傷害致死,不屬於故意殺人。在這一點上,凶手很聰明。”
張局沒弄明白:“章法醫,那有關死者牙齒被拔掉的事,如何解釋?”
章桐搖搖頭:“目前來看,除了牙仙這個傳說以外,我還真的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釋。通過死者的口腔痕跡可以看出都是用專業的拔牙鉗做的,隻是這種拔牙鉗,網上到處都可以買到,所以這條線索目前為止我覺得沒有任何價值。”
“至於說到那個死在宿舍的電腦程序員潘威,我們也調查過他當晚的活動,不過,因為監控資料不全,再加上他的宿舍所處的位置又是一個死角,案件可以說是進入了一個死胡同。但是法醫方麵又堅持是謀殺,我實在是想不出更好的解釋來。”童小川愁眉苦臉地說道,“我的人把樓上樓下所有當晚在家的人都問遍了,包括他的同居女友,沒有進展,都說不知道。話說回來,這家夥又是一個被確診的妄想症患者,突然想到自殺也是情有可原的,我覺得並不一定要在現場找到什麽遺書之類的證據,你們說對不對?因為沒有人能真正懂得妄想症病人的腦子,難道不是嗎?”
聽了這話,章桐隻是聳聳肩,輕聲說道:“屍體上的證據就是這麽說的,我的結論都是結合證據得出來的,不是我自己的憑空瞎想。”
“潘威和這個案子的唯一聯係就是李醫生所講的故事吧,章法醫?”童小川問。
章桐點點頭,事實確實如此。
散會後,章桐整理好會議資料,剛準備離開房間,童小川突然攔住了她的去路。“有什麽事嗎?”
“剛才在會上,有件事我沒有說。”童小川靠著桌子,摸出了煙盒,目光看著會議室的窗外。
“什麽事?”章桐皺眉,她隱約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方淑華,就是收養李曉偉的那個女人,你見過嗎?”
章桐搖搖頭:“她去了養老院,身體不太好。”
“卷宗記錄上顯示她應該是趙家瑞案件的專案組成員之一,我不知道她後來為什麽會想到去收養趙家瑞的兒子,但是這麽一來我真的開始有點擔心她的人身安全了。”童小川愁眉苦臉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