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凶手另有其人
雷聲陣陣,窗外下起了瓢潑大雨,雨霧把天地間連成了一條線。
這是一間狹小陰暗的鄉村旅舍,黃色的燈光在嘩嘩的雨聲中微微閃動。因為不是旅遊旺季,所以旅社中一大半的房間都空置著,旅舍的小酒吧裏更是門可羅雀。李曉偉在裏麵坐了整整一個下午,都沒有看見除自己以外的第二個客人前來光顧。
李曉偉知道自己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讓腦子思考一下,不能再這樣混亂下去。阿奶的生活已經拜托保姆馮姨照顧,馮姨對阿奶忠心耿耿,他可以放心些。醫院那邊也請了足夠長的假期。李曉偉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後顧之憂。手機來電記錄中顯示已經有將近30個未接電話,除了自己的護士阿美以外,就是章桐的來電,李曉偉幹脆就把電話設置成了免打擾的狀態。
眼不見心不煩。他需要的是專心而不是猶豫不決,因為李曉偉明白自己已經沒有後路可走。
如果可以的話,這麽做就當是為了章桐吧。想到這兒,他輕輕一笑,從兜裏摸出20元錢壓在杯子底下,然後衝著酒保點點頭,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離開了酒吧。
回到房間關上門後,他打開了電腦,在等待啟動的同時,鋪開白紙,摘下筆帽。他需要用筆來記錄一些東西,因為有時候筆遠遠比電腦來得更加安全可靠。
電腦啟動時的嘎嘎聲雖然輕微卻意味非常,李曉偉深吸一口氣,神情凝重,他知道眼前正在打開的是一個隻屬於自己的特殊的潘多拉魔盒。
這是一家特殊的養老院,非常注重保護老人的隱私。
章桐走進大門,出示證件後來到三樓,伸手摁下了302房間的門鈴。很快,大門就打開了,隻不過出現在麵前的是一張中年婦女的麵孔,四五十歲的樣子,她目光茫然地看著章桐問道:“你找誰?”
章桐愣了一下,想了想,便從隨身挎包裏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證,伸手遞給對方:“我是安平市公安局的,想找下李曉偉醫生。請問他在不在?”章桐知道李曉偉肯定不在,不隻是不在,就連自己的電話對方都不肯接。
中年婦女搖搖頭:“我是住家阿姨,李醫生說他要外出幾天,讓我照顧他的阿奶。你過幾天再來找他吧,或者你可以直接打他電話!”看她想要關門,章桐連忙用腳頂住門,在對方流露出不快的表情之前,趕緊誠懇地說道:“那我就找方淑華。這名字你應該聽說過吧?”
中年婦女微微皺眉,不過也不好說什麽,便退後一步:“好吧,你進來吧,趕緊關門,方姐身體不好,著涼的話就不好辦了。”
章桐尷尬地點點頭,趕緊低頭鑽進了門。她還是頭一回這麽厚著臉皮走進人家家裏。
方淑華對章桐的出現並不感到很意外,她隻是輕輕一笑,伸手指了指自己麵前的沙發:“坐吧,丫頭,就知道你會來的。”
章桐卻感到有些吃驚:“您認識我?”
“你是章鵬的女兒,我早就聽說過你了,隻不過啊,我年紀大了,有時候記性不好了。”方淑華長歎一聲,又縮回到自己的安樂搖椅裏去了。
章桐心中一震:“您認識我父親?”
方老太太微微一笑:“一起共事過,他常提起你,你是他的驕傲。他和我們打賭說以後一定是你接他的班,現在看來果真沒錯。”
提起自己的父親,章桐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流下來:“那您還記得趙家瑞的案子嗎?”
“我當然記得。他殺了12個人,在當時都引起轟動了。但是像他那樣的人犯案,其實一點都不奇怪。”老人慢悠悠地說道,“那樣糟糕的一個童年,長大了肯定也不會快樂。”
“您調查過他?”章桐吃驚地問道。
“那是必需的,更別提這個案子這麽大。”老人笑了,目光中流露著一絲得意,“那時候啊,我們都可有成就感了。畢竟是安平市曆史上最大的一個案子,你說對不對?”
章桐用力點點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房間裏放在五鬥櫥上的三五牌台鍾發出有節奏的滴答聲。突然,方老太太睜大了雙眼,用犀利的目光看著章桐:“孩子,你知道先天性無痛症嗎?”
章桐感到有些茫然,這是自己這三天內第二次聽到無痛症這個特殊的詞:“我知道,這個病症很特殊的。”
“我跟你父親不止一次提到過,趙家瑞就是一個很典型的無痛症患者,不然的話,無法解釋那麽多死者身上那些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的刀傷,就因為趙家瑞他自己感覺不到疼痛,所以才會拚命地用刀去切割別人的肉體,他明擺著就是在病態地追求痛苦的刺激。這就是他的真正作案動機,但是沒有人聽我的!你知道嗎,沒有人聽我的!”或許是太過於激動,方淑華緊握著搖椅扶手的手掌變得更加白了,目光中充滿了激動。
“我想證明我的觀點,隻是很可惜,他的屍體後來被捐獻了,不然的話,你父親一定會確診這種病的,我相信他。”
聽了這話,章桐這才恍然大悟:“難怪你後來特意收養了他的兒子,因為你怕李曉偉也得上他父親一樣的病,然後也一樣去殺人!我看過福利院的收養檔案,你是指定要收養他的。我想這才是你收養李曉偉的真正理由吧,對嗎?”
老人的目光中閃過了一絲亮晶晶的東西,可惜很短暫,她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又微微闔上雙眸:“你真的很聰明,阿偉沒有看錯你。”
“那李曉偉知道您的初衷嗎?”章桐不甘心地追問道。
方淑華不由得苦笑:“他是個沒心沒肺的家夥,傻乎乎的,我就知道是我把他寵壞了。”
章桐若有所思地看著方老太太,半晌,喃喃地說道:“阿奶,如果李曉偉被證實也是先天性無痛症的基因攜帶者的話,您會怎麽辦?”
方老太太微微一愣,隨即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然後慢悠悠地晃動著搖椅,衝著章桐笑笑:“如果他有這方麵的任何特征顯露出來的話,就不會有現在的他。可惜啊,可惜他目前還沒有表現出來,看來我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去證明自己的觀點了。”
看著老人眼中深深的失落感,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感覺襲來,章桐匆忙說了聲對不起,隨即站起身衝出了房間。來到屋外牆角,此時她再也忍不住了,不顧身邊走過的路人投來異樣的目光,她開始蹲在牆角拚命地嘔吐起來。
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緩慢滑落。收養一個人並且把他親手養大就隻是為了看對方是否具有和其父親一樣的遺傳病症。
孩子是無辜的。
“你說什麽?章法醫,你的話我聽不明白。”童小川皺眉看著自己麵前辦公桌上的一盆多肉植物,他其實根本就不喜歡這種醜兮兮的所謂的綠色植物,要不是後勤硬性規定說刑警隊每個人的辦公桌上都必須放一盆植物的話,童小川才不會硬逼著自己成天瞪著它發愁呢。
電話那頭章桐的聲音時斷時續,盡管如此,童小川最終還是勉強弄明白了她的特殊要求:需要當年趙家瑞一案專案組的所有成員名單。雖然按照程序規定,法醫並不直接參與辦案,但是眼前這個案子很特殊。
“章法醫,你要那個名單幹什麽?”
“我剛去見了方淑華,我想,我知道凶手當初的殺人動機了。”停頓一下後,她又認真補充道,“我還要趙家瑞的所有資料,包括他的醫療檔案,所有你們能找到的,我都需要。童隊,我們時間不多了,在凶手下一次下手之前,我們一定要抓住他。”
童小川驚愕地看著湊到自己麵前的盧強,掛斷電話後,盧強迫不及待地問道:“章法醫怎麽說?”
“目前還無法確定,你去下田波那裏,把趙家瑞案的相關檔案全都搬過來,包括專案組人員名單,就說我說的,馬上就要。”盧強趕緊一溜小跑離開了刑警隊辦公室。
童小川伸手在亂七八糟的抽屜裏摸索了老半天,終於摸到一個被壓扁的香煙盒,臉上隨即露出了欣喜的神情,雖然裏麵隻剩下了一支煙。他一邊叼著香煙,一邊掏出打火機正準備把它點燃,突然,腦子裏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童小川頓時臉色鐵青,愣了一兩秒鍾後,便手忙腳亂地把香煙往桌上一丟,掏出手機開始撥打章桐的電話。
電話那頭卻隻傳來了單調的嘟嘟聲,始終都無人接聽。童小川急出了一身冷汗,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衝到門口,對著大廳裏大聲嚷嚷道:“還有人嗎?趕緊給我來人!趕緊的!”
他一邊焦急地四處張望,一邊心裏直罵自己愚蠢:章桐的父親是專案組成員之一,他雖然死了,但是章桐還在,作為他的直係親屬,凶手的殺人名單上肯定也已經寫上了她的名字。而前麵的三個死者就已經很明顯地表露出凶手的報複心理。
“天呐,章法醫要是因為這個而出事的話……”童小川一邊小聲嘀咕一邊衝著向自己跑來的下屬吼道,“趕緊定位技偵大隊章法醫的手機,我要馬上找到她,確定她沒事!”
話音剛落,童小川身後傳來了小潘吃驚的聲音:“章姐到底出什麽事了?你別嚇唬我,童隊,玩笑可不是這麽開的!”
童小川一咧嘴,趕緊轉身笑眯眯地看著他:“哦,潘法醫啊,你放心吧,你們頭兒沒事,我隻是想馬上找到她,案子都擱著沒破呢,她又偏偏不在……”
小潘本來就對童小川沒什麽好感:“今天她輪休,人不在單位很正常。”說著,他把手中王勇的屍檢報告往童小川手裏一塞,嘴裏幹巴巴地蹦出兩個字,“簽字!”
隔著一條馬路,坐在車裏看著對麵坐在站台上等公交車的章桐,他的目光中充滿了迷茫。
章桐身高163厘米,身形偏瘦,齊肩短發,一個人發愣的時候總是愛歪著頭,目光若有所思地注視著身邊的某個地方。她算不上標準的美女,卻絕對耐看。難怪李曉偉會那麽喜歡她。
這就是章鵬的女兒,他微微點頭,伸手拿過儀表盤上的紙,右手拿起筆,用牙齒咬開筆帽,然後一筆一畫地在上麵寫道:她一個人?想了想,他又在問號下麵用力地劃了兩道。
這時,一輛開往市區的公交車正緩緩進站,看著章桐上車後,他的心忽然就有了一種淡淡的失落感。他一遍又一遍地在章桐的名字上畫圈,心情複雜,而沒有開車追趕公交車。因為在他看來,既然已經知道公交車的目的地了,就沒有再去浪費時間和精力的必要了。就像和魔鬼簽訂了契約一般,各取所需就好。
市局的玻璃大門被用力推開,一個中年婦女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見到穿警服的人就一把拽住:“我要報案!我要報案!我老公出事了……”得到指點方向後,她就沿著走廊一頭紮進了報案值班室。
“警官同誌,我要報案,你們快去醫院,我老公出事了,出大事了……”中年婦女語無倫次地嘟囔著,焦躁不安。
“先坐下,請慢慢說!你先生現在人在醫院裏是嗎?他人怎麽樣了?”既然聽說人已經在醫院了,接警的刑警隊警員阿水就放心了許多,他站起身,指了指自己麵前的凳子,做了個“請”的手勢。
中年婦女一邊擦著汗並不急著坐下來,反而聲音帶著哭腔說:“他人還活著,但是已經和死人差不多了,警官同誌,我求你了,快去吧,去晚了就真的完蛋了!”
見此情景,阿水也不再拖延,便匆匆和總機打了個招呼,帶著筆錄本跟著中年婦女走了出去。走到大廳的時候,兩人和章桐擦肩而過,阿水點頭打了聲招呼。章桐突然停下腳步,皺眉想了想,轉身叫道:“阿水,等等!”
“章法醫,有什麽事嗎?”
章桐卻上下打量著中年婦女,轉而問阿水:“是家暴案吧?”
阿水有些茫然,他搖搖頭:“不是啊,是她老公出事了,人在醫院,生命有危險,所以需要我出警去看一下。”
“是嗎?那快去吧。”章桐揮了揮手,看著兩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大廳外麵的樓梯上,搖搖頭,不由得感到很奇怪,“明明被人打得多次骨折,為什麽就偏偏不是家暴案呢?”
“章法醫,你在嘀咕什麽呢?”張局正好路過,見此情景便好奇地問道。
“張局,剛才一個來報案的女的身上多處陳舊性骨折,明顯是外力造成的,卻不報家暴,隻是說她老公出了意外,我擔心這個事情遠遠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麽簡單。”章桐擔心地說道。
聽了這話,張局長的臉上也露出了同樣凝重的神情。
真是怕什麽就來什麽,下午章桐站在解剖台旁,身穿一次性手術服,戴著口罩、手套和帽子,低頭看著剛從醫院急診室送來的屍體發呆。“你確定是上午來報案的那個中年女人的丈夫,對嗎?”章桐頭也不抬地問道。小潘查看了一下登記資料,點點頭:“沒錯,就是從醫院急診室直接送過來的。死因……”
“怎麽了?”章桐突然意識到他說話有些吞吞吐吐,不禁皺眉問道,“死因有什麽問題嗎?”
“不,恰恰是沒有問題。”小潘看著章桐發呆,“章姐,難怪剛才阿水無意中說到醫院急診室的醫生對我們的出現感到很意外呢,現在看來果真如此。”
“別婆婆媽媽的,快說,死因對方定性是什麽?”章桐有些不耐煩了。
似乎生怕自己看錯,小潘又一次比對了一下醫院開的死亡證明:“肯定沒看錯,死因是中風!”
“中風?他才多大啊!而且身體素質不錯……等等,你再仔細看一下搶救病曆,核查送到醫院時病人是否處於清醒狀態。”章桐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她轉到屍體頭部旁,仔細查看死者的頸動脈位置附近的情況。
“他被送到醫院的時候糖皮質激素隻有3,瞳孔放大,對外部刺激無任何反應,急診醫生隻能對他進行插管手術和打鎮靜劑……”
“他用的鎮靜劑是什麽?咪達唑侖?”章桐皺眉。
“一般急診室都用這個啊,全麻搶救,更何況他的情況特殊……”突然,小潘呆住了,看著章桐怪異的神情,他滿是懊惱,“我真蠢,那還需要檢測咪達唑侖的體內含量嗎,姐?”
章桐戴著乳膠手套的雙手輕輕掰開死者的嘴巴,指著黑洞洞的口腔和滿是裂口的牙床:“那你說呢?”
一看見章桐推門走進來,驚愕之餘,中年女人的眼神就開始下意識地躲閃了起來,在她身邊依偎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明顯有些營養不良,臉上掛著鼻涕,穿著髒兮兮且極不合身的運動服,腳上的廉價白色膠鞋早就已經磨破了口子,雙眼始終都透露著警惕的目光。
章桐沒有說話,徑直快步走向中年女人,突然伸手準確無誤地抓住了她的右臂然後順勢向上一提,中年女人頓時一聲慘叫,臉上滿是痛苦的神情。
章桐抬頭看向童小川和盧強所坐的位置,點點頭:“屢次暴力所引起的外傷陳舊性骨折,肌肉壞死,已經嚴重影響右上肢的基本伸展功能,根據受傷位置完全可以肯定是家暴引起的。”
一聽這話,中年女人頓時麵色蒼白,一邊護著右臂,上身一邊出於本能而向後退縮,似乎是在躲避著什麽。小男孩急了,上前猛推章桐,連踢帶咬,嘴裏憤怒地叫嚷著:“放開我媽媽,不許你傷害她!不然我叫牙仙來收拾你!”
話音未落,屋子裏的人都驚呆了,童小川這才恍然大悟,他快速翻找著公文夾中的死者相片,等翻到有關死者口腔部位的特寫那張後,他頓時神情嚴肅了起來,剛想開口,章桐卻衝他搖了搖頭,示意讓她和孩子交流。
房間裏頓時安靜了下來,而中年女人則在童小川嚴厲的目光製止下咬住了嘴唇,暫時沒有吱聲。章桐來到小男孩的身邊,笑眯眯地看著他,柔聲說道:“我叫章桐,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小男孩猶豫不決的目光停留在了母親的身上,中年女人隨即點點頭,他才小聲咕噥了一句:“我叫帥宇康。”
“那你能和阿姨說說你遇到牙仙的經曆嗎?”
小男孩聽了,咬著嘴唇猶豫了好久,才雙手插在褲兜裏,吞吞吐吐地說道:“前幾天晚上,爸爸打我和媽媽,我害怕,就離家出走了,後來,因為肚子實在太餓了,出來找吃的,就遇到他了。”
“你為什麽肯定他就是牙仙?你知道有關牙仙的故事嗎?”章桐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道,“你放心,你的秘密,我是絕對不會告訴這個房間以外的人的。要不,我用秘密跟你交換?”
小男孩先是猶豫,過了會兒居然點點頭笑了:“成交!你可不許騙我啊。他都跟我說了的。”
“說什麽了,能告訴阿姨嗎?”章桐微微有些激動。
“他就是牙仙。他說能幫我實現一個願望,代價是他要拿走牙齒。”小男孩開心地笑了,“我就知道他不會騙我。”
“你能告訴阿姨你的願望是什麽嗎?”
“我想讓我爸爸永遠都不要再打我和媽媽,我想讓他永遠被關起來。我說了,隻要牙仙能幫我做到這點的話,他就可以帶走我爸爸的所有牙齒。”小男孩認真地說道。
章桐心裏一涼,看來牙仙說的確實沒錯,他的父親是被永遠地關了起來,隻不過被關在了自己的身體裏罷了。最後一個問題,也是章桐最不願意卻又非常想知道答案的問題:“你見過牙仙,那他長什麽樣,你還記得嗎?”
小男孩出人意料地用力點點頭:“他還跟我說了他叫什麽。”
章桐神色凝重地站起身,來到童小川的身邊,壓低嗓門說道:“我需要四張差不多的相片,其中一張是李曉偉醫生的。馬上就要。”
“沒問題。”
很快,盧強就拿來了四張五寸的相片。章桐一張張依次在小男孩的麵前擺放,同時柔聲問道:“不急,慢慢看,然後告訴阿姨,你見過其中的哪個人?”
小男孩毫不猶豫地把手伸向了李曉偉:“大概和他長得差不多,但是衣服不一樣。那天他穿的是黑色的風衣。”
“你很勇敢,最後再跟阿姨說一下,他告訴你他的名字叫什麽了嗎?”章桐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笑容就像被生生凍住了一樣。
小男孩笑了:“他說他叫李醫生。”
房間裏幾乎所有人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童小川更是一臉的凝重。
章桐愣了好一會兒,這才無奈地站起身,看著表情嚴肅的童小川,心情沮喪到了極點。難道殺人基因真的能夠跟隨DNA遺傳?
送走中年女人和小男孩後,刑警隊辦公室裏鴉雀無聲,章桐轉身剛要走,卻被童小川叫住了:“章法醫,請等一下。”
“還有什麽事嗎,童隊?”
“死者帥嘉勇的死因,你還沒有告訴我,我是指真正的死因。”說著,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麵前攤開的筆記本。
“他的死因和王勇的一模一樣,都是頸動脈受到外力壓迫時間過長而導致中樞神經受損,頸椎骨斷裂後壓迫中樞神經係統最終引起全身癱瘓。”想了想,章桐又補充道,“這種癱瘓是不可逆的。”
“不可逆轉?”童小川問道。
章桐點點頭:“也就是無藥可救。”
“什麽樣的人才能一口氣完成這麽一套連貫的動作?”
大家心裏其實都很清楚,童小川的問題隻有一個答案。
章桐並不傻,她輕輕歎了口氣:“必須是係統接受過專門醫學培訓的人。”
“這些就足夠了,我馬上派人找李曉偉!”童小川憤怒地一拍桌子。
一旁的盧強卻小聲嘀咕道:“童隊,你冷靜點,你不能光憑著他是殺人犯的兒子和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的指認這兩點就貿然抓他,這樣的證據是沒有說服力的。”
“我請他回來協助調查不行嗎?難道說非得等他跑了才去四處找他?”童小川皺眉看著他,“你做事有點腦子好不好?”
傍晚,夕陽西下。李曉偉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打開車門走下了車。
眼前是一棟陳舊的居民小樓,灰暗的外牆,**在外的各種下水管道給人一種搖搖欲墜的感覺,陰暗低矮的樓道更是讓進來的人無形之中產生了一種壓抑感。
老式的居民樓似乎都長著一樣的麵孔,橫排六間,每一間的實際麵積不超過60平方米。站在這樣的樓道裏,李曉偉突然覺得自己住的房子雖然也小,但是相比之下就成了世外桃源。
剛走上三樓,李曉偉就冷不丁地踩到了一個肉乎乎的東西,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一聲淒厲的貓叫聲響起,李曉偉這才發現自己的腳邊飛似的跳開了一隻黑貓,它躍到鋪滿灰塵的窗台上,一邊舔著自己被踩疼的尾巴,一邊向李曉偉投來憤怒的目光,時不時還夾雜著低沉的怒吼。
“嘭——”302室的房門應聲打開,一個男人的咒罵聲隨即響起,“想找死啊,又來欺負我家的貓!看我不把你……”
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隻是呆呆地看著樓梯口,很快,他就認出了站在那裏的李曉偉,他毫不猶豫地衝了過來,一把薅住了他胸口的衣服,湊上去咬牙切齒地怒罵:“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你這麽不要臉的,醫院裏你倒是溜得很快啊,居然還敢上門來找事兒,我看你是活膩了!”
“冷靜點,我不是上門來找麻煩的,請問你是季慶雲的哥哥季慶海,是嗎?”李曉偉沒有掙紮,他知道這個時候的掙紮隻會火上澆油。所以,他沒有表示出害怕,也沒有做出本能的反抗動作,相反,隻是任由對方擺布。
“是我,怎麽了?上門調查戶口來了?”中年男人斜睨著李曉偉,沒好氣地說道。
“不,你冷靜點,我想我是唯一能幫你的人!”李曉偉感覺到自己都快窒息了。
“阿海,放開他!”一個滿頭白發、拄著拐杖的老婦人出現在了門口,她冰冷的聲音不容半點質疑。
季慶海剛想開口,老婦人卻慢慢地轉身進屋了,被踩疼了尾巴的黑貓慢悠悠地跟在老婦人的身後也走進了房間。
季慶海無奈,隻能憤憤地鬆開手,狠狠地瞪了李曉偉一眼:“別再讓我見到你!”說著,轉身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很快,樓下就傳來了逐漸遠去的摩托車馬達轟鳴聲。
李曉偉微微猶豫了一會兒,看看開著的低矮的房門,一咬牙便低頭鑽了進去。
讓他感到十分意外的是,和陰暗且雜亂不堪的樓道相比起來,房間裏幹淨整潔得有些不可思議。簡單的楠竹家具桌椅板凳一應俱全,屋子一角淡雅的檀香,再配上複古的竹製卷簾,回頭又一次仔細打量舒服地坐在躺椅上的老婦人,李曉偉不禁暗暗讚歎。
“坐吧,年輕人。”老人身穿藍底碎花長衫,雖然拄著拐杖,但是行動起來一點都不拖遝。她給李曉偉倒了一杯茶,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不好意思,阿海對你無禮了,請多包涵。”老人慢悠悠地說道。
見狀,李曉偉不由得心中一緊,坐在自己麵前的應該就是死者季慶雲的母親,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歉意。看著老人滿頭的白發,李曉偉還是決定暫時先不講出自己的真正來意。
“我是社區衛生院的李醫生,這次上門是特地來看看您老的身體的。”李曉偉很慶幸自己做了心理醫生,別的沒學會,說起謊來倒是能夠做到麵不紅心不跳了。
“是嗎?那可真讓李醫生費心了,我是老糖尿病患者了,也沒幾天活頭了。”老人緩緩說道。這時候,李曉偉才意識到老人體重嚴重偏輕,而身邊的垃圾桶裏有一隻空的胰島素盒子。他不由得暗暗叫苦。老人卻笑了,她認真地看著李曉偉,柔聲說道:“我知道你是誰,放心吧,別看我頭發都白了,我還沒有老到癡呆的程度呢。”
李曉偉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他尷尬地咳嗽了兩聲:“哦,是嗎?阿姨,您還記得啊!”
“怎麽會不記得呢?上次來看我還麻煩你幫我帶了很多藥呢!這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了,出門也就成了一種奢望。”老人笑眯眯地看著李曉偉,順手摸了摸自己的膝蓋骨,一臉的歉意。
“對了,看我這記性,差點忘了這茬了。李醫生啊,真對不起,我家阿海不懂規矩,冒犯你了,我向你道歉。”
李曉偉心裏一沉,老人的記憶已經明顯出現了紊亂的跡象,她似乎已經完全忘記剛進門的時候就已經向李曉偉道過歉了。不過既然說到這個,他還是決定硬著頭皮順便問下去:“阿姨,您的女兒,季慶雲,您還記得嗎?”
老人點點頭:“他們說她死了,下葬的時候隻有一個腦袋。”
“那個殺人犯,他沒說出您女兒餘下的遺體去哪裏了嗎?”李曉偉小心翼翼地問道,他知道,問道的關鍵就在這裏。
老人突然認真地看著李曉偉,半晌,搖搖頭,長歎一聲:“為什麽你們就不聽我的話呢?明明不是那個人殺的!凶手另有其人……不過啊,阿雲早就投胎了的,過去了就過去吧,別想那麽多了。”
“阿姨,我不明白,您說什麽?”李曉偉蒙了,他茫然地看著老人,“凶手是誰?難道不是趙家瑞?”
這一次,老人卻很果斷地說道:“不,我女兒絕對不是趙家瑞殺的。”
“為什麽?”李曉偉驚訝地問道。
老人卻笑了,笑得很詭異:“年輕人,我看你也是聰明人,殺十個人都是一樣的手法,為什麽偏偏第十一個人卻身首異處呢?要我說啊,當年趙家瑞臨死前不是故意要隱瞞我女兒屍體的其餘部分的下落,而是因為他確實不知道,也就是說:趙家瑞,你父親,他肯定不是殺害我女兒季慶雲的真正凶手!”
聽了這話,李曉偉震驚不已。
半晌,他結結巴巴地問道:“阿姨,那個時候,警察知道這個事嗎?”
“我跟那個法醫說了,真遺憾,他並不相信我所說的話。我也沒有證據,因為我隻找回了我女兒的頭顱而已。”老人長歎一聲,“而光憑一個人的頭顱是無法知道她的確切死因的。”
“那,阿姨,為什麽他們會認定您女兒季慶雲也是趙家瑞所殺?”就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正牢牢地掐著自己的喉嚨一般,李曉偉突然又有了那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要是我沒記錯的話,是他自己承認的。我隻是覺得很奇怪,明明不是他做的事情,他為什麽要承認?”老人喃喃自語,“這麽多年了,我唯一想不通的就是這個問題。”
夕陽不知不覺中已經移動到了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把她的臉蒙上了一層緋紅的血色。老人身邊的黑貓則始終警惕地注視著李曉偉的一舉一動,時不時地露出自己鋒利的尖牙。
跌跌撞撞地走出居民樓,李曉偉直到用力關上自己的道奇車門,才長長地出了口氣。車外,夕陽映照著變幻的雲霞,一切都變得如夢似幻,李曉偉卻感到了一陣難以名狀的恐懼。稍稍冷靜下來後,他摸出手機撥打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不等對方開口,他便迫不及待地衝著手機話筒嚷嚷道:“章法醫,我要馬上見你……很重要!非常重要!是的,所以我必須馬上見你……我想,我終於找到案子的突破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