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月黑風高夜
“白述，你怎麽了？”
芩九正要上手去抱他，卻被他一下子推開了。他將雙手搭在芩九的肩上，定定地看著她。
“出什麽事兒了？你臉色不太好啊。”芩九察覺到異樣，正要伸手去捋他皺成一團的眉心，又忽然被他猛地一拉，飛快地穿過院子，徑直往大門走。
“白述你怎麽了？你走慢點，你抓得我疼......”
芩九踉踉蹌蹌地跟在白述身後。
他今天這是怎麽了？怎麽跟變了個人似的。
封閉許久的大門一開，坐在台階上百無聊賴的人紛紛提著菜籃子站起來，往裏頭張望。
白述將芩九一把甩到地上。
“白述！你還我妻兒！”
一男子忽而舉著閃亮的匕首，從一堆人之中衝上來，但白述今日格外的心不在焉，竟然絲毫未察覺，也絲毫不閃躲。
那刀子結結實實地在白述右臂上劃了一下，鮮血瞬間浸染了一大片白色衣袖。
“白述！”芩九騰一下從地上跳起來，端起白述的胳膊，指著那男子怒罵道：
“你別太過分啊！”
白述卻猛地抽開了芩九的手，低著頭，聲音低沉地吐出一個字：
“滾........”
芩九不可思議地看著白述，反問道：
“你說什麽?”
“我叫你滾。”白述目光冷漠地盯著她的臉，“有多遠滾多遠，我不想再看見你。我也根本不認識你。”
“好啊你，白述，之前信誓旦旦要我留下來，現在裝不認識我了？”
芩九鬆開白述的胳膊，輕笑一聲，後退兩步，退到眾人麵前，高聲喊道，
“各位鄉親父老，你們看我的臉，看清楚沒？我就是他在上元燈節的時候當街搶走的那姑娘，他居然敢說他不認識我?”
有人跳出來指證:“對對對，白述那天搶的姑娘就是她。”
“對對對，我那時也在場，我也記得，就是她沒錯兒！”
白述皺著眉頭，道：
“我對你就是一時興起現在，你這張臉讓我厭惡。你在我身邊，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總是勾起我不愉快的回憶，讓我想起一個極其厭惡的人。
所以請你立刻消失。”
“不愉快的回憶？厭惡的人？”
芩九冷笑一聲，上前兩步，幾乎貼著白述的鼻尖問道：
“我若執意不走呢？”
“那我就殺了你。”
“好啊。”芩九將白述腰上的寒淵拔出來，架在自己脖子上，將劍柄遞到白述手中，似撩撥那般輕柔地握住他的手，另一手指間挑起白述的下巴，在他耳畔輕語道，
“你殺了我，我就相信你的話。讓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厭惡那個女子。”
“瘋子！”白述從她手中奪過寒淵，將她往門外重重推了一把，
“她於我而言，便如區區空氣，不值分文，也不值一提。”
芩九揮起一掌便打在白述臉上。
她無力地搖搖頭，退後一步，笑道：
“白述，是我看錯你了.......”
十年執念，原來真的隻有我一人在執著過往。
“隨你怎麽說。”
朱紅色的大門隨著一群姑娘的怒罵和擲出去的臭雞蛋迅速地合上了，徒留下一個轉身而去的仙袍背影。
“渣男！可真是渣男！姑娘你別難過 ，為了這種男人，不值得的。”
“這種人他就是沒心沒肺，你趕緊換個男人喜歡吧。”
兩個姑娘上前來攙扶芩九。
芩九甩開那兩人的手，目色所過之處皆是冷漠，她指著門前的一群烏合之眾，高聲嗬斥，
“你，你，還有你們.....你們是不是太閑了啊，天天守在人家門口不用幹活兒的嗎？家裏死了人奔喪都沒你們這麽勤快的。我和他之間的事，什麽時候輪得到你們指手畫腳了？”
“嘖嘖嘖，這姑娘什麽思想，咱們幫她她還罵咱們。”
“算了算了，估計是被拋棄了心裏不好受吧.......”
“今天就到這兒吧，散了散了......”
眾人被芩九這副“倒打一耙”的嘴臉惡心地頓時失了興致，口中嘟囔幾句，也就鳥雀散了。
“少將軍，您為何要趕少夫人走呢？您現在正處於風口浪尖上，難道不該將她留下來嗎？”
“遠離我，她才不會受到傷害。”
白述衣袍一動，黑色的鬥篷從衣袖間掉了出來，上麵包裹著零零星星的幾片菜葉。
你於我而言便如空氣，可沒有你，我活不了。
夜半，水巷。
兩醉漢並肩於水塘畔。
“唔......好酒，真是好酒......”
“痛快，頭一回碰到在人家門口蹲著罵幾句就能拿錢的好買賣，這酒喝著都香了。”
其中一人不安道：
“不過大哥，咱這樣給白將軍潑髒水帶風向，是不是不太好啊......畢竟咱這可是造謠誹謗啊，不會被抓進去吧。”
“嗐！怕啥，你看看那些個蹲在白府門口的，哪個不算造謠誹謗？全城的百姓如今都是這樣幹的，陛下難不成還能把全城的人都抓了？咱現在自己都吃不飽了 哪有心思去管別人死活？”
“可咱們這樣不太好吧......會不會遭報應啊......”
“別一驚一乍的了，你酒上頭了吧，上河裏洗洗去。”
“哦.......”
那人顫顫巍巍的蹲到河畔的石頭上，掬起一捧水。
一張滿臉是血的猙獰麵孔赫然倒映在水中，瞪著她血紅的雙眼。
“啊！大哥，有鬼！有鬼啊！”
那人連滾帶爬地爬回岸上，褲襠那塊濕了一大片。
“你他媽又怎麽了！”
岸上那人不耐煩地將他一腳踹了下去。
“善惡有報，善惡有報.....”
一陣嬉笑著的女音忽而從四方響起，伴隨著一陣妖風呼嘯而過，有如鬼魅。
“誰！誰他媽在裝神弄鬼，出來！你出來！”兩個醉漢緊緊抱在一起，目色之中皆是恐懼。
“大哥，水裏......水裏在冒泡泡。”
“別......別慌，就是魚在吐泡泡，你別自己嚇自己......”
即便如此，兩人依舊不約而同都低頭去看水麵上的泡泡。銀光閃閃的湖麵倒影出兩幅麵孔......
“砰！”
平靜的湖麵裏忽然伸出一雙慘白的手，死死地掐住了兩人的脖子。
這雙手白皙修長，明顯是女子的手，可這鬼手的力氣卻極其之大，根本不是正常女子的臂力。
“啊！救命啊！”
兩人掙紮著想要逃竄，卻怎麽也掙脫不開。
濕冷風息從路麵上逐漸鋪開，帶著孤冷與冰涼好不留情的裹走僅存不多的體溫。漸近足音伴隨著清脆的銀鈴。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謠言誹謗者，無處入黃泉.......”少女嬉笑著，口中重複念著童謠一般的詩歌。
“嘻嘻嘻.......嘻嘻嘻.......”
隨著這聲甜美的詭異笑聲，湖麵中又躥出來幾隻慘白的手，慢慢裹挾住男人的胳膊，雙腿，脖子，將他們往水底下拖去。
“嗬，敢欺負我的男人，不教訓教訓你們，本姑娘心中難安啊......”少女蹲在湖畔旁，微笑著看兩個男人在水中撲騰，掙紮。
“是你！你......你這個妖女......”個頭高一些的大漢壯著膽子，大喊一聲，“你…想怎麽樣！”
“我？不想怎樣啊。”芩九微笑著從袖口拿出一把帶血的刀子，在月光下閃耀著令人發寒的光澤。
“捅傷白述的人就是你吧。白天你對他做了什麽事，我現在就連本帶利還給你啊.......嘻嘻嘻......”
芩九不由分說地用刀子劃開了男人的胸膛，鮮紅的血瞬間浸染了清澈的水池。
“啊！不要！不要抓我，不要殺我啊！”那兩個人被鬼手抓著，耳畔縈繞著少女甜美的魔音，一直沉入了水底......
“收工！”芩九拍了拍手，眼看著兩個喝得跟皮球似的人影浮到水麵上。
“愚蠢的人類，被區區幻境嚇了個半死，就這心理素質，還敢學潑婦罵街呢，嘖嘖嘖......不過本姑娘是個好心的狐狸仙兒，勉強給你們留一口氣。”
芩九無奈地搖搖頭，將纏在兩個醉漢身上的水藻撥開。
通天靈狐天賦技能：情迷幻境。
“白述這家夥演技可真太爛了，但凡他平日裏沒事兒多看兩本小人書，把台詞功底好好地提升一下，也不至於勞駕本狐狸仙兒親自出馬演這出戲。要不是怕辜負了他的良苦用心，我都要當麵拆穿他了。
既然該教訓的人都教訓完了，接下來就該幹正事兒了。”
芩九打了個響指，一團火紅的光芒便升騰而起，湖畔徒留兩個抱在一起失足落水的醉漢........
“話說這白小將軍.......不對不對，現在應該稱其為囂張小兒，他近日啊可謂是風波不斷，接下來就讓我給各位好好盤點盤點，這小兒這幾年來的一些齷齪行徑.....”
說書的還是先前那個說書的，但不知他是不是剛拿到的本兒還沒背熟，說書的時候全然沒了之前的氣勢，反而不停地再擦額角的汗，眼睛也不停地在瞟台下聽書人的神情，全然不如從前那般專注。
老板端著茶，笑吟吟地將茶往看幾上一擱，問道：
“喲，姑娘，您又來聽書了啊。”
“老板，今日怎麽不講講白將軍的英雄事跡了呢？”
姑娘微笑著抿了一口茶。
老板賠笑似的嘿嘿笑著：
“嗐，這風水啊輪流轉，咱也隻敢揀大家愛聽的說，否則啊，我這茶館怕是也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