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鐵漢柔情
淌過水巷,路過大淩河,穿過客似雲來的醉裏仙和定芳閣,白相之一直走到一座富麗堂皇的宅邸前才停下腳步,徑直走了進去。
芩九抬頭看了看那塊鑲金帶銀的府邸牌匾,上頭龍飛鳳舞著兩個大字:梨園。
並非是官宦人家的府邸,而是普通鄉紳居住的地方。一塊牌匾都能造得如此張揚,再加之府邸造於鬧市區,門前卻鮮少有車輪鍘印和足跡,想來這屋內的主兒定然不會是什麽好東西。
芩九心中疑惑:白相之素來清高,莫說是鄉紳,就算是有錢有勢卻品行不端的皇宮貴族他都不屑去搭理一句,怎麽會夜半三更的來這種人的府邸。
趁著門未關,芩九從門縫間溜了進去。
好家夥!裏麵比外麵更加誇張,光是金子堆起來的假山就有三座,更別提那些個鋪在河道裏閃閃發光的寶石了。
芩九一邊往裏走一邊觀賞,嘖嘖歎著搖搖頭: 天呐,這是生怕小偷不來偷自己家是嗎?
燭火映照出窗子上的兩個人影,搖搖擺擺,坐於窗前。
“朱先生,您也算是京城中德高望重之人,白述這孩子您也是從小看著長大的,他的品性如何,您應該也了解。”
白相之的嗓子微微有些嘶啞,像是染了病,但白天見他的時候還是聲如洪鍾的,才過了短短一夜就惹上風寒了?
芩九從未聽過白相之對什麽人如此客客氣氣地講話,雖然是幾乎咬牙切齒說出來的,但已經是很給對方麵子了。
誰知那人肥胖的身軀懶散地靠在凳子後背上,手指在桌子上篤篤地敲著,綠豆般的小眼睛睨視著白相之,語氣極其傲慢地說道:
“是呀,白述這孩子真真是好,上個月他才剛收走了我的米坊,十萬雪花銀,那可都是我的辛苦錢啊,他隨隨便便就給我收走了。
白老將軍,我很清楚你今天的來意,我在這一片兒雖然名聲不咋滴,但隻要我吱那麽一聲,誰敢不給我這個麵子閉閉嘴?隻要他們閉嘴了,這事兒沒多久也就翻篇了,你說是不是?
不過本人可不是什麽以德報怨的老好人.......”
白相之道:
“白述收走的錢,我照價賠償給你。”
朱老板擺擺手:
“哎,那倒不必,錢嘛,我也沒太在意,隻是他當著這麽多街坊鄰居的麵兒把我的店收走了,我麵子上過不去。
這樣,隻要你能把他叫過來,跪下喊我三聲爹,再認個錯,我就當收了他這個幹兒子。之後的事情麽也就都好說了。
白老將軍,你覺得.........”
朱老板話音未落,隻聽得“錚”的一聲,下一秒,那把劍就揮起落下,幾乎是貼著他的褲襠,將他坐著的那把椅子劈開了。那一攤肥肉就在椅子渣渣直接彈到了地上,他手中端著的那杯熱茶茶也整個兒撲到了他的臉上,呼呼往上冒著熱氣。
“白相之,你幹什麽你瘋了!”
朱老板氣急敗壞地跳起來撲過去。
白相之麵不改色,又抽出一劍,這一劍虎虎生風,直接劃開了朱老板的褲襠。
白相之皺了皺眉:
“多大的人,這麽想穿開襠褲嗎?”
朱老板驚叫一聲,捂著羞處跪坐在地上,敢怒而不敢言。
“你算個什麽東西,給你兩分麵子,你還真當自己是個角色,敢當著老子的麵侮辱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也是你隨隨便便就能說得的?他上戰場殺敵,為國爭光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條巷子裏四處撒尿呢!這次,老夫給你個機會,若再敢口出狂言,我直接讓你做孫子!聽明白沒!”
“聽........聽明白了。”
那胖子哆哆嗦嗦地捂住了下半身瘋狂點頭。
芩九不得不歎服:
霸氣!真是太霸氣了!
不過按白述的意思來說,白相之應該是不怎麽喜歡他的,那又怎麽會大半夜來替白述求情呢?
難道這其中.......另有內幕?
白相之聽到門外細碎的響動,一腳就將那足有百餘斤重的金門踹飛出去。
“白白白老將軍......您,您有話好好說,我.....我那個門.....還,還挺,挺貴的。”那朱老板哆哆嗦嗦地說道。
“你他媽把老字兒給我去了!”
“哦哦哦哦......白將軍,我錯了.......”朱老板見白相之一直衝外頭看,便問,“白將軍,我們家是......是有什麽問題嗎?”
“沒什麽。”白相之看著屋頂道,“兩隻貓跟過來了而已。”
芩九坐在屋頂上,扒拉著瓦片,猛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好險啊!還好那老雷公沒看到我,不然指不定要拉我去抄家規了!
這一整夜,白相之幾乎走遍了半個京城,一家家地敲門。
那是芩九第一次在他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看到笑容,那樣謙卑無奈的笑容,真的很不適合他。
芩九心中翻騰起一股感覺,說不明白 但很不是滋味兒。
一隻手忽然冷不丁地搭在了芩九身上,嚇得她差點兒露出狐狸尾巴。
“哈咯,小新兒媳婦兒,你也在呐。”一張有些過分燦爛的笑臉映入眼簾,微笑著跟芩九打招呼。
“白老夫人,您怎麽也在這兒?”
芩九差異地看著她。
“我就一直看你跟著老頭子,所以我就一起跟來了唄。”玉溫棄笑眯眯地道。
一直跟著?我居然一點兒都沒有發現?
“還有,別叫我白老夫人了,多拗口啊,直接跟述兒一樣,叫我阿娘吧。”
“哦哦,好的。”
雙方對視著沉默片刻,玉溫棄微笑著問道:“我猜,你是不是在好奇,老頭子平時明明對述兒很冷淡,為什麽會深更半夜來替他四處說情?”
芩九點點頭。
不得不說玉溫棄洞察人心的能力可真是厲害,明明沒有說上什麽話,她卻一下子探清了自己的想法。
“你有沒有聽述兒說起過,他爹之前他出征回來的時候,點上一壇酒,然後轉身就走了?”
芩九點點頭:
“他是說起過。”
“其實老頭子的酒量跟白述的一樣,也是個一杯倒。這個秘密除了我,就連述兒都不知道,他其實是個喝一杯酒就會吐的憨蛋兒。”
芩九瞪大了眼睛:
“不能喝酒?那他為什麽.......”
“為什麽還要買酒?大概隻是為去見凱旋歸來的兒子找一個合理的借口吧。
述兒每次出征回來都時候,老頭子都回來找我確認好幾遍時間,然後自己算著掐好點兒,找酒家的人來送酒,在門外等述兒回來。
他的房間裏藏了滿滿一地窖的酒,全是這十幾年間見攢的,愣是一口都沒有動過.......”
芩九沉默了。
“他是個好父親,他們父子之間......誤解太深了。”
“所以啊我的小新兒媳婦兒,”玉溫棄握住芩九的手,眼睛閃閃發光,“你會幫阿娘替他們解除誤會的,對嗎?”
“阿娘,我一定會盡力的,不會辜負您的期望。”芩九反握住玉溫棄的手,信誓旦旦地說。
“你們兩個,半夜三更的在人家屋頂上說什麽話呢。”
蓄謀一般的二人忽然被一雙有力的大手一邊一個提溜起來,伴隨著如雷聲般隆隆的嗓音。
玉溫棄賠笑著招招手:
“嗨,老頭子,這麽巧啊。”
“巧個屁,說,今天幹什麽一直偷偷跟著我。”
玉溫棄手一插腰:
“怎麽?之前我不愛跟著你的時候,你一天到晚質問我為什麽不像其他女人那樣粘著你,如今我跟著你了,你倒又不滿意了?”
“我.......”白相之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氣憤地轉頭看向芩九,
“你!白府亥時後不許出門,你不知道嗎?回去給我抄家規!抄三千遍!”
啥?都十年過去了,怎麽還是罰抄家規!怎麽還是罰三千遍啊!
芩九支支吾吾地拿一根手指頭指著玉溫棄:
“那為什麽阿娘不用.......”
白相之看了玉溫棄一眼,一挑眉,反問道:“你有意見?”
“不不不,我不敢有意見。”
芩九連連擺手。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別站在別人屋頂上了,要罰啊,也要回家去罰。”玉溫棄湊到白相之耳邊低語道,
“對人家小女孩差不多就得了啊,別把我的小新兒媳婦兒給嚇跑了,不然,我罰你跟十年前一樣,到涼亭那兒去跟丫鬟們一起吃飯吧。”
白相之這才瞪了芩九一眼,鬆開了她的衣帶,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將手負在身後就率先飛下去了。
玉溫棄也緊跟著飛下去了。
芩九回頭看了一眼滿地黃金的梨園,忽而笑了一下,手指在梨園內筆畫了一下,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當朱老板伸著懶腰,照例去院子裏欣賞他的金山銀山時,卻發現整個院子,熟悉的三座黃金假山,鑲滿寶石的河流,玉器雕琢成的荷花,連同一百個雇來的童仆全在一夜之間消失不見了,隻剩下被刨地麵目全非的空地。
他無比撕心裂肺地仰天大喊:
“我的寶貝!都哪兒去了!”
聲音穿破雲霄。
那被刨翻起來的土壤,在高處拚湊成一坨大大的翔,朱老板正好就在翔的最頂上,如一隻蒼蠅那般嗡嗡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