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會好好活下去,連同你的那一份
昭定三年,歲方秋。
著一身素衣的女郎跪坐在蒲團之上,雙眸半闔,纖長又卷翹的羽睫在如凝脂的肌膚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青蔥玉指間纏著一串血檀珠串,氣定神閑地把玩著。
小沙彌步伐輕穩,腳步停在她身後時,雙手合十朝她微微鞠躬,“女施主,門外有位自稱是相府的人找您。”
女郎緩緩掀開眼簾,長眉稍抬,美目媔隻。
手腕向著側邊微轉,一旁的婢女便半彎著膝骨,雙手搭在她的掌下,將她扶起,女郎站直,理了理衣擺,“拂霜,你去小廚房給我做個杏仁糕吧,今兒特別想吃。”
待拂霜離去,她才邁起步子。
清心寺外一位麻布粗衣、身材高壯的男子立於馬車之前,見到她來了,還行了個禮,“三姑娘,夫人讓我接您回府。”
“夫人?哪位夫人?你又是誰?”她目光淡淡,卻將這人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
“三姑娘,我是相府新來的小廝,大夫人思姑娘心切,特囑小的來接姑娘回府。”
“是嗎?”她佯裝欣喜,催著他快走,連行囊和婢女都不想要了,“我那婢女蠢笨,昨個兒崴了腳,帶上她麻煩,等回府讓阿娘給我換了便是,不必等她。”
小廝轉過身麵露嘲諷,褚家三姑娘果然同傳聞中一般目中無人,自小跟著她的婢女說舍下就舍下,怪不得被趕來清心寺修養兩年,都已過了及笄的年紀,還是沒能回去。
“等等。”嗓音清亮,他回過頭,迎接他的卻是一把沙礫。
看見他閉上眼後,她迅速從懷中掏出銀鈴,銀鈴自那小廝耳畔處劃過,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睜開眼時這綴著流蘇的銀鈴正在他眼前來回晃動,悅耳的聲音自天邊而來,“看著它。”
他黑色的瞳孔隨著流蘇擺動而擺動,“你現在所處的環境讓你感到愜意,你會身心放鬆。”小廝眼神逐漸變得迷離,“回答我,是誰讓你來的?來做什麽?”
小廝表情木訥,緩慢張口,“是大夫人,吩咐小的不能讓姑娘活著回府。”
她麵露嘲諷,心知背後之人絕不會是大夫人,亦知曉定然是問不出什麽了,“記住,你今日不曾見過我,你駕著馬車去找吩咐你來的人,將匕首紮入那人的右肩,越深越好。”
她將銀白色的匕首放入小廝手中,銀鈴收回,小廝木訥地轉身,口中重複著剛才的話語,馬車離去,她才鬆了一口氣,臉上盡是不可思議,“竟真的有用。”
她曾經的催眠術可做不到如此這般,多虧了這位,這位容貌與她一般無二之人,或者應該稱之為,魂體。
她名喚褚絳凝,是當朝宰相國嫡女,母親溫氏出自商賈之家,乃揚州首富之女,在宮中還有一位做太妃的姑母,是她這幅身子的原主。
“他走了?”原主唇齒微張,發出的聲音同她一模一樣。
褚絳凝頷首,沒骨頭似的倚在加了十層棉布的榻上,原主的聲音聽著有些欣喜,“你的催眠術果然厲害。”
褚絳凝卻樂不起來,她的催眠術能有如今這力量,全是靠著原主用靈魂交換才得來的。
而方才那人在原主的記憶裏並不是好人,好在前世她的婢女拂霜聰慧,及時發現他的不對勁,攔著他讓原主先跑,才避免了受害,而拂霜卻被打至昏迷,還生生被砍下了三根手指。
原主的聲音還在繼續,“現下是不用擔心了,你有了催眠術作為你保命的手段,嫁進王府後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褚絳凝嗤笑,“你竟還想著嫁進王府?”
她自小癡迷安平王世子,世子對她也是言聽計從的,後二人得先皇賜婚,可謂金玉良緣。奈何她因病被送往清心寺休養的這兩年裏,褚家二房的庶女褚岑被接了回去,待她從寺裏回去後會察覺,世子對她這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子不一樣了。可她依舊癡心不改,無怨無悔地愛著安平王世子。
褚絳凝回想起約莫一個月前,第一次見到原主的情形,她聲淚俱下地向她講述前世嫁入安平王府後她的遭遇。當然,原主負責“聲”,她負責“淚下”,畢竟魂體是沒有眼淚的,而最讓她覺得匪夷的,是她居然在她的講述中進入了幻境,親身感受了一回她的人生,她的痛苦。
“我婚前失貞,世子寬容,依舊將正妻之位給我,我心中有愧,做主將堂姐褚岑納入府中。
那月我遲遲未來葵水,心中惶恐,私下裏偷偷去尋醫,發覺竟真是有孕,我當下便決定拿了這孽種。未曾想,我拿回府中的藥還未落入我口中,便被人發現了去。
全府婢子都知曉世子從未進過我屋,腹中之子從哪而來可想而知,那日我被王妃罰著在花園鵝卵石上跪了一夜,孩子就是那時候落下的。”
褚絳凝那會兒隻覺自己像是進入了一個幻境,聲音所述之事,她件件親眼目睹,樣樣感同身受,捂著肚子蜷縮在了地麵上,額頭冒出冷汗。
而那聲音依舊繼續,“後來,我世子妃之名便名存實亡了,下人們都是會看臉色的,我名汙穢,隻賠吃殘根冷食,身體逐漸羸弱。可世子卻開始關心我了,第一次留宿在我那兒,還給我換了屋內的布置,添了幾個奴婢,雖然我聽下人議論而知,是世子和堂姐在鬧矛盾,原意是借我之名讓堂姐吃味,但我不在意,我真的不在意。
直到有一天,堂姐落胎的消息傳來,跟隨這個而來的是世子指責,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將這罪名安在我的身上,可最可怕的事情來了,堂姐死了,他們都說是我,我被世子囚禁了起來,日日折磨,後來他們將我拔舌剖目,棄屍荒野。”
“啊!!!”
那時褚絳凝吼得撕心累肺,單手捂著口鼻,跪撐在地上喘息,額間青筋凸起,汗水與淚滴落,陷入地麵。
原主幾年間的哀愁與痛苦,她半個時辰內嚐了個遍。
“你很疼?真可惜,我已經感覺不到了。”她的語氣中似乎真的是惋惜之意。
這個故事的最後,褚家的人和其母溫氏的母族都沒能善終,褚絳凝與原主從前的感受相通,她能感覺她的懊悔與痛苦,然而她的堂姐褚岑又活過來了,“最後我的靈魂飄在空中了我才知曉,從我婚前失貞,又或者是更早之前開始,他們就在陷害我了。若真的這樣下地獄,我真的無言麵對列祖列宗,好在上天垂憐,給我一次逆轉結局的機會。”
“就是你。”她看著她,仿佛在看著自己的救贖,“雖然我不能複活了,但你可以代替我重生,代替我保護好褚家。”
*
十二月初八,褚絳凝回相府的日子。
銅鏡前,她端坐著任拂霜幫她梳妝,瞳孔望向銅鏡。銅鏡裏,映出隻有褚絳凝一人能看見的原主,而她的魂體正在慢慢變淡。
她不能和她離開這裏,從見她的第一天她便知曉。
她想起那天她的回答,“我與他是先皇賜婚,不可更改的。更何況,現如今安平王府的聘禮已然入府。我清楚他心中已然無我,隻要在婚後離世子和堂姐遠些,不去打擾他們,安安分分的做世子妃,就能保自己與褚家無虞。”
褚絳凝很想笑話她的天真,卻也羨慕她能在慘死之後依舊保留天真。
可她做不到。
她踏出房門,回首,望她最後一眼,她的身影變得透明,臉上依舊掛著恬靜的笑,“絳凝,再見。”魂體飄散,是世間再無她。
‘褚絳凝’,她垂眸看著她消失的位置,於心中默念,‘我會好好活下去,連同你的那一份。從今往後,沒有人再能傷害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