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

第三十五章 父子

酉十三進步得很快,兩年之後,他便合其他三人之力,推開扶桑門,獲得了進入牆內的殊榮。

他分到一身灰衣,和一方白色的遮麵,上麵以黑漆印著一個“奴”字。

至此他開始在牆內外側的庭院工作,負責掌燈添油等瑣事,直到有一天一隻畢方將一枚銅鈴扔在他麵前,他第一次跪入正堂,等待他的是屋簷下方的兩座神像。

東方青龍,北方玄武。

那天下了一場大雨,雨滴順著青瓦沿著屋簷低下,第一滴雨水滴在哪座石像上,他便會朝著哪個方向進行訓練。

青龍主攻,善破;玄武主守,善隱。

老天為他做了選擇,他成了青龍七宿的候選人。

第二階段的訓練也開始了。

更危險,更艱苦的訓練。

武神場有塊被稱為青丘的空地,酉十三和其他孩子每人發了一袋蓇蓉的種子,所謂蓇蓉,是一種渾身披滿尖刺、如荊棘一樣的灌木植物,與荊棘不同的是,蓇蓉粗生,遇土發芽,無需灌溉,成長速度之快肉眼可見,每日能高出三寸之多。

他被告知從今開始,每日的任務便是跨過這些瘋長的植物。

最初的幾日確實還是容易的,但隨著蓇蓉越長越高,跳躍的難度便越來越大,稍不留神,就會被蓇蓉凸起的尖刺將腿劃得血肉模糊,更有甚者不小心栽了跟頭,那便是頭破血流,整個青丘終日回響著孩子們痛徹心扉的慘叫。

酉十三忘了自己傷過多少次,隻依稀記得自己種的那一排蓇蓉,上麵的尖刺到後來早已被染成深深淺淺的紅色,不是別的,都是自己凝固的血。

盡管皮穿肉爛鮮血淋漓,卻鮮有人哭。沒人覺得苦,或許是因為從未嚐過甜。這些磨難是在他們出生之前就注定的,他們為了保護自己的族人和血脈而生,身上背負著遠遠比生命更重要的榮耀。

半年之後,酉十三和其他孩子迎來了最後的考核,十幾個孩子種植的蓇蓉尖刺上被塗上致命的毒液,受試者必須毫發無傷地跨過高達數十尺的蓇蓉樹,中間隻有不到幾處可以落腳,稍有不慎,賠上的就是性命。

酉十三不記得有多少和他年近相仿的孩子在那場測試中死去,隻記得將毒藥塗抹上自己那排蓇蓉之上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母親。

這樣的訓練數不勝數,一個比一個殘酷,從自身的體能,到實戰的技巧,在短短五年之中,將酉十三培養成風族最強的戰士之一。

他還記得那日天空陰霾,他剛贏得一場比試,在武神場中打倒了十幾個武藝精湛的成年人,穿過人群的時候,他忽然看到了久違的父親。

父親手中握著一把長刀。

倆人來到扶桑門前,父親用布將酉十三雙眼遮住,雙手雙腳反綁,自己則走到他身後。

“十刀不死,便算過關。”

酉十三聽到父親說。

父親的刀快如閃電,毫無征兆地從身後朝他劈來。

殺氣,如寒冰般淩厲。

當刀鋒逼近的瞬間,他忽然心中明澈:那個被他叫做父親的人,並未有留一絲情,是真的要置他於死地。

毫秒之間,第二刀已經勢如破竹,酉十三憑著五年日複一日的訓練,感應著在身後突如其來的殺氣,憑本能躲避。

又一刀,再一刀。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

最後一刀,似乎用盡了父親多年來的功力,就在刀劍快要抵到酉十三身上時,父親突然開口了:

“十三,我的孩子。”

酉十三的心念一頓,腳步滯住了。

父親的刀鋒卻沒有絲毫猶疑,照著他砍去,酉十三盡管腳下極快,然而刀已然來到了他的麵門,刀鋒從眉腳順著眼瞼滑下去,頓時酉十三的臉上血流如注。

隻差毫厘,整隻眼睛就廢了。

那一句話,隻是為了擾亂酉十三的心神,亂掉他的方寸。

出生到現在,他的父親唯一一次叫他的名字,竟是為了將他擊殺與刀下。

如果他再遲半秒,殺死自己的將是自己的父親。

十刀之後,父親將他的眼罩脫下,遞給他一塊黑色的遮麵,上麵寫著一個“角”字。

“你從此是青龍角宿了。”

酉十三接過遮麵,擦了擦臉上的血,轉身進了扶桑門,倆人都沒有回頭。

這是酉十三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一刀徹底斬斷的是什麽。

試問有一個這樣父親的人,又怎能知道如何做另一個孩童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