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越來越遠
劉十三不禁露出一絲苦笑。他不是沒努力過,是真的不知道。
他還記得那個小娃娃第一次在他的懷裏哭個不停,他條件反射想到的辦法,竟是將她打暈過去。
幸好隔壁鄰居聽到哭聲來敲門,懷過孕的女人幫他看了看,劈頭蓋臉一頓說,老劉才曉得這種情況要帶孩子上醫院。
他沒伺候過小孩子,甚至不知道她還會生病,在劉十三的印象中,自己小時候從來沒得過病,就算不舒服,也隻能迷迷糊糊睡到自己好。最嚴重的,不過喝點草藥,再憑著意誌力挺過去。
當然重傷是沒得治的,那就隻能等死。
劉十三真的從來沒聽過幼兒尿片炎是個什麽玩意兒。
再大一點,劉凡上幼兒園,回來吵著讓劉十三給她梳辮子。
“別的小朋友都梳羊角辮,我不管我也要!”那孩子揪著自己的腿,把鼻涕往上蹭。
劉十三劈開過人的腦袋,勒斷過人的脖子,就是沒給誰梳過辮子。
他覺得自己已經用力很輕了,卻還是換來劉凡的聲聲慘叫。
為什麽她可以哭得這麽傷心?難道扯掉幾根頭發真的那麽疼嗎?
比被荊棘割斷腳筋還疼嗎?
為什麽羊角辮非要兩邊都對齊?為什麽頭發一亂就要重梳?
到底什麽是幼兒園小孩眼裏的好看?
劉十三被劉凡哭得束手無策,他第一次感覺到手上那把梳子,比世上最複雜的兵器還難用。
轉眼劉凡上了小學,有一次放學回家,劉十三忽然看到她身上有青青紫紫的淤痕。
一開始劉凡不肯說,但孩子畢竟單純,心裏憋不住事,轉頭還是告訴了劉十三。
“圈圈和皮蛋兒跟我玩,他們說我是好蘿卜,就該掐一掐。”劉凡伸出手臂。
圈圈是劉凡的同桌,皮蛋兒是班上最高大的男孩子。
“那腿上呢?”劉十三看著劉凡大腿的紅腫。
“這兒是壞蘿卜,就該燙一燙。”劉凡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
劉十三對傷痕最為熟悉,他一眼就能看出這些淤青下手的輕重,絕不是城市裏這些吃奶長大的小家夥們隨手打鬧弄出來的。
這些傷是鈍器和火器造成的。
第二天劉十三在學校門口把那兩個男孩像提小雞一樣提溜起來,抽出他倆藏在書包裏的水管子和打火機。
“你們再跟劉凡玩,我就殺了你們。”
劉十三說得很平靜,但倆孩子嚇得臉都白了,坐在地上好一會都沒爬起來。
第二天放學,劉凡哭著跑回家,鑽進房間把門一鎖,任憑劉十三在外麵怎麽敲都不開。
“你為什麽要欺負我的同學?”過了好久,劉凡的聲音才從房裏傳來:“他們都說,我爸爸是黑社會,誰要跟我玩就殺了誰,現在所有同學都躲著我……嗚嗚……”
“他們說我是小殘廢,你知道多難得才有人跟我玩嗎?我最討厭爸爸了!”
劉十三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他最終什麽都沒說。
轉眼劉凡上中學了,慢慢地不愛哭了,逐漸變得和劉十三一樣沉默。
劉十三突然有些害怕。
一次老師打電話來說讓劉十三去學校。
“劉凡這次期中考試很不理想,數學英語都拖了平均分後腿,”老師把卷子遞到劉十三麵前:“再這麽下去可不行。”
劉十三接過來,顛來倒去看了看,他理解不了老師說的不行是怎麽個不行。
“馬上就升中考試了,孩子的成績在退步,你做家長的得管管。”老師推了推眼鏡,一臉嚴肅。
“……考試成績不好,會怎麽樣?”琢磨了半天,劉十三小心問。
“那就考不上重點高中了呀!上不了好學校,以後就考不上好大學。”老師一本正經。
“考不上好大學會怎麽樣?”
“那就找不到好工作,沒有好收入,你這麽問是什麽意思?”老師有些不耐煩,從來沒哪個家長敢這麽問她會問這種問題。
沒有好工作,沒有好收入,很重要嗎?劉十三心想。
“現在哪個孩子不努力讀書?你看看人家家長,初二就知道把孩子往補習班送,我們老師該教的都教了,升學名額就這麽多,你不考高分、不拿第一,怎麽打敗那麽多競爭對手?”
打敗對手。
劉十三想起自己在武神場那幾年日以繼夜的訓練,他唯一的目標就是打敗對手,無論比他大還是比他小的對手。
他必須贏,因為別人不會手下留情。
他險些被別人削掉過一隻手,也削掉過別人數不清的手,他必須要把對方打到毫無還擊的餘地,他才安全。每一場比試,都是以命相搏。
“劉凡不需要打敗誰。”劉十三想了想,告訴老師。
“誒?我說你這個當家長的怎麽回事?難道你就不想孩子以後能有出息,你就甘心她一輩子平平凡凡做個社會底層?”
“我就希望她平平凡凡。”
她不需要背負我背負過的那種榮耀。
她不需要站在高台之上。
站在那裏,不幸福。
劉十三在老師驚愕的眼神中轉身離去。
那次之後,劉凡很久很久都不跟劉十三說話。學習上卻像變了個人似的,自個兒發奮起來。劉十三偷偷看過劉凡的日記,關於那天的事,她隻寫了一句話:
「老師在班上說,父母是孩子的第一個老師,要是家長放棄了自己孩子的教育,老師教的再好也沒辦法。我是沒法指望我爸了,我要自己努力,絕對不能變成我爸那種人。」
劉十三合上日記,一如他一直以來的方式,在不知道怎麽解釋的情況下,永遠閉口不言;在不知道該做什麽的情況下,什麽都不做。
他寧願就這麽看著劉凡,離自己越來越遠。
畢竟劉凡有一句話說對了,他不想劉凡變成自己這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