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鳳冠
聽雪軒的燭火,燃了一夜。
紀淩頭頂的陰雲也被薑冰凝眼中的星光,暫時驅散了。
秘密依舊是秘密,但當一個人背負變成兩個人分擔時,那重量似乎也變得可以承受。
天光乍亮時,宮裏傳來消息。
因北境大捷,陛下龍心大悅,特旨三日後重開封後大典。
這一次,普天同慶。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錦瑟院內紅燭高照,宮人們進進出出,臉上都帶著喜氣。
柳靜宜端坐在妝鏡前。
鏡中的人,身著繁複的鳳袍,赤金的絲線在燭光下流轉,繡出栩栩如生的鸞鳥。
她的妝容精致到了極點,眉如遠黛,唇若點櫻。
可她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娘。”
薑冰凝走了進來,遣退了所有宮人,她走到柳靜宜身後,從鏡中看著她。
“您在怕什麽?”
柳靜宜的肩膀幾不可察地一顫,她沒有回頭,隻是看著鏡中的自己,聲音飄忽。
“冰凝,娘怕……”
“怕娘一眨眼,這滿屋的喜慶又都不見了。”
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煎熬。
幸福來得太突然也太猛烈,讓她這個在苦水裏泡了太久的人,一時間有些不敢相信。
薑冰凝伸出手,輕輕按在她的肩上。
“娘。”
她的聲音,沉靜而有力。
“您看看女兒。”
柳靜宜的目光,在鏡中與她相遇。
“您再看看窗外。”
窗外是禁中如林的侍衛,是肅穆而立的儀仗。
“這一次不一樣了。”
薑冰凝說道。
“這一次是實實在在的幸福,不是夢。”
柳靜宜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反手握住薑冰凝的手。
“是啊……”
她喃喃道。
“不一樣了。”
殿門被輕輕推開。
紀雲瀚一身龍袍,大步走了進來。
他揮退了想要通傳的太監,目光直直地落在妝鏡前的柳靜宜身上,再也挪不開。
“靜宜。”
他走到她麵前,聲音裏帶著一絲近乎貪婪的癡迷。
柳靜宜緩緩起身,對著他盈盈一福。
“陛下。”
紀雲瀚卻一把扶住了她。
他握住她冰涼的手,那指尖的顫抖,紮進了他的心裏。
“你在怕?”
柳靜宜咬著唇沒有說話,隻是眼中的水汽更濃了。
紀雲瀚心疼地將她攬入懷中,緊緊地。
他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清雅的香氣。
“靜宜,對不起。”
他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是我讓你等了太久,是我讓你受了太多委屈。”
“是我,讓你連幸福都不敢伸手去碰。”
他鬆開她捧著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
他的眼中是翻湧的愛意,是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一次,再也不會有人能阻止我們了。”
“神佛不能,天地亦不能,朕說的。”
柳靜宜的眼淚,終於決堤。
不是悲傷,不是委屈。
是十六年積壓的所有情緒,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喜悅的淚水。
“信你。”
就在這時,一聲輕咳在殿外響起。
“咳,哀家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你們小兩口了?”
太後在宮人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進來。
紀雲瀚和柳靜宜連忙分開,臉上都有些赧然。
“母後。”
太後擺了擺手,徑直走到梳妝台前,拿起那頂沉重華美的鳳冠。
她轉身看著柳靜宜。
“來,孩子,到哀家這兒來。”
柳靜宜依言走上前緩緩跪下。
太後親手將那頂象征著大周女子最高榮耀的鳳冠,穩穩地戴在了她的發髻上。
鳳冠上的明珠流蘇輕輕垂下,拂過柳靜宜的眉眼。
“好孩子。”
太後的聲音,帶著一絲滿足的喟歎。
她扶起柳靜宜,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
“去吧。”
“雲瀚在等你,北荻的臣民也在等你。”
柳靜宜淚流滿麵。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卻笑得很幸福。
吉時已到。
鍾鼓齊鳴,禮樂大作。
太和殿前漢白玉的廣場上,文武百官依品階而列,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柳靜宜一步一步,踏上那長長的丹陛。
鳳袍的裙擺,如赤色的雲霞,在九十九級台階上迤邐鋪開。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雲端。
她抬起頭。
丹陛的盡頭,那抹明黃色的身影,正負手而立,含笑望著她。
那目光跨越了十六年的光陰,跨越了無數的誤會與傷痛,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柳靜宜的唇邊,綻開一抹笑。
燦若夏花。
她終於走到了他的麵前。
紀雲瀚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她。
兩人並肩轉身,麵向跪伏在腳下的文武百官,麵向這遼闊壯麗的萬裏江山。
司禮監太監尖銳的唱喏聲,響徹雲霄。
“冊——立——”
“柳氏靜宜,為中宮皇後,母儀天下!”
百官叩首山呼海嘯般的聲音,直衝雲霄。
“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柳靜宜站在紀雲瀚的身邊,聽著這震耳欲聾的朝拜,心中湧起無限感慨。
十六年,如一場大夢。
如今夢醒了,天也晴了。
人群之中。
薑冰凝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仰頭望著丹陛上那對璧人。
有欣慰有感動,更多的是為母親得償所願的喜悅。
一滴淚,終究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滑落。
一隻溫暖幹燥的大手,悄然伸了過來,用指腹輕輕拭去了那滴淚。
薑冰凝沒有回頭,她知道是誰。
紀淩就站在她的身邊,像一棵沉默而堅定的樹。
他沒有看丹陛上的帝後,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她的側臉上。
他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他的手心依舊殘留著昨夜那封信紙的觸感,而此刻卻被她的溫度漸漸暖熱。
仿佛在無聲地告訴她。
無論他的身世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他都會陪在她身邊,看她想看的風景。
薑冰凝回握住他的手收回了目光,側頭看向他。
四目相對勝過千言萬語。
不遠處的回廊下。
紀乘雲一襲白衣,靜靜地倚著廊柱。
他的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落在薑冰凝的側臉上。
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地刺了一下,微微一疼。
隨即,那點疼痛又化開了,變成了一抹釋然的苦笑。
她看上去,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