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站在同一片懸崖邊
南城的十月末,梧桐葉黃了大半。細雨從早晨就開始下,淅淅瀝瀝,把整座城市籠在一層濕冷的灰紗裏。
蘇靜也坐在資料室的窗邊,正對著一堆剛掃描完的漢代簡牘圖片做釋文。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眉頭微蹙,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偶爾停下來,對照著旁邊攤開的工具書。
手機在桌角震動時,她瞥了一眼,是徐意遲。
從西北回來已經半個多月。她回南城後,兩人見過兩次,氣氛依舊微妙。
她接起電話:“喂,小叔?”
電話那頭傳來徐意遲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更急促,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緊繃:“你在單位嗎?”
“在。怎麽了?”他異樣的語氣,讓她心頭莫名一緊。
“待在單位等我,我二十分鍾後來接你。”他語速很快,“收拾一下必要的東西,帶好身份證。”
蘇靜也心裏那根弦徹底繃緊了,她坐直身體:“出什麽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隻有汽車引擎加速的轟鳴和雨水刮過車窗的噪音。
然後,他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裏擠出來,沉重得壓人:
“你媽媽,還有我哥……出事了。在雲州。”
窗外雨聲忽然變得尖銳。
蘇靜也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冰涼,呼吸驟然停滯。
媽媽……徐叔叔……
“什麽……意思?他們怎麽了?”她的聲音發顫。
“具體細節路上說。”徐意遲的聲音裏帶著決斷和冷靜,
“現在,聽我的,馬上去西門等我。我們直接去機場,飛雲州。”
電話掛斷,忙音嘟嘟作響。
蘇靜也僵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資料室裏暖氣開得很足,她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凍得她牙齒都在打顫。
媽媽,你可千萬不能出事啊。
她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旁邊正在整理資料的學弟嚇了一跳:“學姐?”
蘇靜也根本沒聽見。
她機械地抓起背包,把桌上的手機、錢包、充電器胡亂塞進去,手指抖得幾乎拉不上拉鏈。然後她轉身就往外衝,甚至忘了關電腦。
“學姐?你去哪兒?外麵下雨呢!”學弟在後麵喊。
她已經衝出了資料室。走廊很長,燈光慘白,她的腳步聲在空**的樓道裏回響,急促,淩亂,像她此刻完全失控的心跳。
雨比剛才更大了。她跑到門口時,渾身已經濕透。
頭發黏在額頭上,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麽。
她站在門口的屋簷下,死死盯著雨幕中來車的方向,手指緊緊攥著背包帶子,指甲陷進掌心。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終於,一輛黑色奔馳衝破雨幕,急刹在她麵前。車窗降下,露出徐意遲的臉。
他臉色沉得可怕,表情繃得死緊,那是蘇靜也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近乎崩潰邊緣的神情。
“上車。”
蘇靜也拉開車門鑽進去。車裏暖氣開得很足,但她渾身濕透,冷得直哆嗦。
徐意遲從後座拿過一條幹淨的毛毯裹住她,動作近乎粗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車子重新衝入雨幕,朝著機場方向疾馳。
“現在可以說了。”蘇靜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抬起濕漉漉的臉,盯著徐意遲的側臉,
“他們......到底怎麽了?”
徐意遲雙手緊握著方向盤,手背青筋凸起。
他目視前方,雨水在擋風玻璃上被雨刮器瘋狂掃開,又迅速覆蓋。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巨大的痛苦和焦灼。
“你媽媽他們民宿附近,前幾天出現了新冠密接者。”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整個片區臨時封控,居家隔離。原本要離店的一對情侶客人,走不了,被迫留在民宿一起隔離。”
蘇靜也心髒一沉。
她知道媽媽和徐叔叔的為人,這種時候,他們絕對會照顧那對客人。
“這幾天,他們一直在免費照顧那對客人的吃喝。”徐意遲繼續說著,每個字都像淬了冰,也燒著火。
“但是今天上午......民宿突然發生爆炸,引起火災。”
“爆炸?!”蘇靜也失聲,腦子裏嗡的一聲,
“為什麽......怎麽會爆炸?”
“具體事故原因還在調查。”他的聲音低下去,“目前隻知道......那個男客人,當場......身亡。”
徐意遲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驚濤駭浪。
蘇靜也猛地捂住嘴,胃裏一陣翻攪,冰冷的恐懼攥緊了她的五髒六腑。
“你媽媽,我哥,還有那個女客人,重傷。”徐意遲說到這裏,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那是兄弟親人連心的劇痛,“現在都在雲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搶救。情況......非常危險。”
搶救。
非常危險。
這幾個字像重錘,狠狠砸在蘇靜也心上。
她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暈過去。
徐意遲空出一隻手,用力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他的手同樣冰冷,同樣在抖,但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像是在絕望中抓住什麽實物,又像是在把自己的力量渡給她。
“聽我說,蘇靜也,”他轉過頭,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她從未見過的焦灼、恐懼,還有一種屬於家人的、沉痛的責任感。
“我們現在必須保持冷靜。他們需要我們在。”
蘇靜也大口喘著氣,眼淚終於失控地湧出來,混著臉上的雨水,狼狽不堪。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肩膀抖得厲害。
她看著徐意遲同樣蒼白的側臉,看著他眼底無法掩飾的對兄長安危的揪心,忽然意識到——此刻的煎熬和恐懼,他感同身受。他們是一家人,站在同一片懸崖邊上。
“媽媽,我不能失去媽媽。”她哽咽著,語無倫次,“我隻有她了,我不能失去,不可以失去.....”
“別怕,還有我在。我們要相信,他們不會有事的。”徐意遲篤定的給了她一個安慰,重新目視前方,車速又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