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帝王之過
這一夜的上元燈會，終是不同尋常。
而這一夜討論最多的話題，無非就是兩件事。
其一是，寧王為賺女兒一笑，不喜豪擲萬兩策劃煙火表演送她新年禮物。
其二便是，上元燈會的踩踏事件。
事發時燈會上人潮擁擠，一人摔倒就會牽連一片，越來越多的人被絆倒、被無情的鞋底碾壓。
一時間老弱婦孺哭個不停，滿大街人都在尋找同伴。
京兆府派出府兵，半個時辰後天子也派兵增援，居住在城東的達官貴族也自發帶著家丁過來幫忙。
直到接近淩晨時老百姓方才完全疏散。
死傷無數。
新年的紅燈籠還未摘下，燕京城許多門戶便連夜掛上白帆，悼念在上元燈會上死傷的親人。
消息傳進宮裏，離新年開朝還有小半個時辰時，大燕帝揉著發困的眉心洗漱更衣。
“這些人都死得冤枉，去查查踩踏事件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為。”
“殿帥已經通知三法司協同辦案，正在調查中。”李內侍說。
龍榻上錦裘裏呈現一小塊凸起，玉枕上露出一截柔軟烏黑的頭發，那裏頭睡著帝王的小孫女。
又又雖說沒受什麽太大的傷，但一直嚷著要回家找爹爹。
帝王擔心寧王府遲遲不派人進宮定也是出了事，於是派心腹去打探。
誰知殿前司的人回來卻說，寧王在上元燈會上也受了很嚴重的傷，無論怎麽施針都昏迷不醒，就連章老先生都束手無策！
且王府管家福伯也在上元燈會當中喪生，滿府上下悲慟不已，寧王府隻有謝逸風一人撐著，已然全亂了套！
帝王調禦醫和貼身侍衛過去幫忙，好在謝逸風和袁玉聽說小郡主已然安全、脫險，集中精力放在醫治裴玨身上。
帝王隻好瞞著又又，又擔心下人照顧不周說漏嘴，隻好親自來哄。
這一夜又是讀故事又是唱歌謠的，天將近黎明時小家夥方才沉沉睡去，閉著眼睛時小鼻子還一抽一抽的。
帶娃真難，帝王想。
“陛下您年紀大熬不得夜，若依奴才所見，早朝晚半個時辰也是使得的。”李內侍說。
帝王長歎一口氣。
“早朝乃是整個大燕朝的命運中樞，尤其今日還是新年開朝頭一天，朕按時上朝堅持了那麽多年，是不想讓大臣認為大燕朝堂政治紊亂、國力不濟。”
且今日早朝之後大燕帝還要輪番召見回京述職的封疆大吏，大燕帝如今愈發年老，感歎政事處理起來愈發心力交瘁。
“稟陛下，秦老先生請求麵聖。”外頭的宮人稟報。
大燕帝回眸望向龍榻上正熟睡的小孫女，秦漱石來意恐怕與她有關。
“又又自己跑來朕的寢殿之後，朕召見太子過來對質，東宮的人也回複說太子病了？”
李內侍說：“是，說是太子殿下不知為何一隻眼睛看不見了，禦醫正在加緊診治，暫時還未找到病因。”
憶起寧王府如今的慌亂，帝王愈發擔憂。
可那太子，總在節骨眼上出事，上次火燒元禧時，他也是說自己染了重病。
“哼！朕信他才怪！”
帝王收拾好心情見秦漱石。
老者與他一般，眼皮往下耷拉著半遮住那雙渾濁的眼睛，呈現出熬夜後的頹態。
“陛下。”
秦漱石當先拱手，以示其態度誠懇：“老夫過來是想同你澄清一件事。”
帝王眸色很淡，卻道：“朕，不聽。”
秦漱石有些驚訝：“陛下你難道都不問什麽事麽？”
大燕帝卻表示自己心中明了。
“恩師，朕年幼時您曾教導朕，‘公生明，偏生暗’。
更說欲做君者，當以‘無偏無黨，王道****；無黨無偏，王道平平’作為人生信條，朕一直記得您的教導，也是這般做的。”
秦漱石欲言又止：“可是太子如今……”
“恩師，朕除了是天子，朕也是個人，還是個父親更是個祖父，朕不會如聖人那般永不犯錯，但是朕心中，也有一把考量道德品行的標尺。”
大燕帝還是第一次駁斥自己的老師，內心之中波濤驟起，久久難平。
“喬喬當年品性出眾，朕封她做皇後，她去了這麽多年朕也沒有再立繼後，足見朕對她的惦念，但依然不影響，好竹之下生歹筍。”
提起幹女兒，秦漱石依然偏袒：“子不教父之過，難道太子言行失當，就沒有你這個做父親的原因？”
“朕的確有原因。”
帝王很認真回想，又說：“太子當年年幼不懂事尚且不提，這些時日因著那勞什子的氣運、福星做了多少出格的事，他很會為自己找補，推出別人來做他的擋箭牌，朕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多次。”
帝王最後單方麵下了結論：“若論有錯，也是朕太過偏袒太子，沒有對其嚴加管教之過！”
秦漱石眸間銳利，從上到下審視著帝王：“陛下，你當真如此認為？你就不怕失了民心？”
帝王坐在龍椅上睥睨天下幾十載，思想可能會被年少時的敬畏操控一時，但不會操控一世從而被人議論愚孝。
“恩師，朕很感動你隱世這麽多年還願意重出江湖幫朕治理朝政，但朕做這九五至尊幾十年，民心這個東西從不是靠人說的，而是靠朕做的，如若隻一昧偏心，民間早已怨聲載道。”
秦漱石還未說出口的話，卻被帝王擠得硬生生憋了回去。
“恩師，朕送您回東宮。”
帝王說罷，攙扶著秦漱石送他回去：“不過如若您願意，也可以一同去文德殿旁聽朝政。”
帝王本是虛讓，可沒料想，秦漱石這個點來找他本就是為著上朝之前提前通氣的。
且年前他回來時已差不多休朝，整個年節都在為年後給東宮在朝政上大展身手做準備。
“既然陛下同意，那老夫就倚老賣老一回，恭敬不如從命了。”
帝王：“……”
卯時之前，淨鞭三響震碎了宮闕上空濃稠的夜色。
許多小聲討論昨夜燈會動、亂的朝臣們不禁脊背一緊，迅速回到自己位置上。
令人意外的是，今日早朝，太子一旁的二等玉階之上，赫然多了一把椅子。
前朝曾有功勳卓越的老臣因為腿腳不便，皇帝曾賞賜其坐著上朝的榮寵，可那僅限於前朝。
此時許多不知曉內情的大臣紛紛傻了眼，這難不成是新年新朝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