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有人懷念
淮河畔,遊船之上。
薑翎看著燈火通明的船舫,沒想到自己再次來到這兒。
但這次他們沒有走正路。
而是借著蘆葦**的遮掩,靠近了遊船。
薑芝和薑飛白已經在船上等候多時了。
“抱歉,姨母,表弟,我來遲了點。”
趙璟恢複了本來的相貌,推開了船艙的門。
薑翎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美目快速掃過船艙。
一婦人臨窗而坐,四十餘歲年紀,烏發梳得一絲不苟,僅以一枚羊脂白玉簪固定。
這與京城貴婦堆金疊翠的牡丹頭、點翠冠截然不同。
她身著雨過天青色素麵杭綢褙子,領口繡著銀線暗紋的纏枝蓮,袖口僅三寸寬,利落幹練。
最特別的是腰間束著一條絳紫色絛帶,懸著一枚鎏金錯銀算盤,長僅寸半,隨著她起身的動作發出細碎響聲。
這應該便是她的姨母薑芝了,那旁邊那個少年就是她的堂弟薑飛白了。
少年二十左右,穿著一身月白直袍,腰係竹紋寬帶,渾身上下沒有任何佩玉香囊做裝飾。
僅在指間帶了一枚青玉扳指,色澤青亮,到不像他這個年紀該玩的東西。
“趙公子,我們又見麵了。”
薑芝起身,順手將半掩的窗戶給關上了。
她方才一直看著遊船碼頭,卻沒見人影。
那趙璟就是從另外一頭上的船。
他不是說他在京中幫姐姐看鋪子嗎?為什麽行蹤神神秘秘的?
薑芝有些疑惑。
但她也知道,不該問的別問。
“姨母不必這般客氣,叫我阿璟就好。”
薑芝從善如流地稱呼了一聲“阿璟”,然後看向薑翎。
“這是阿翎的侍女,銀紅,自己人。”
薑翎朝兩人福了福身,表示見禮。
四人相互客氣的入座後,薑芝便開門見山地說明了來意。
“此次來京城,一來是有事要辦,而來也是想見見薑翎,沒想到聽說她墜崖了,飛白打聽了一下,傳什麽的都有,便想問問你,到底是什麽情況?她……”
“還活著嗎?”
薑飛白身子也往前傾了傾,等著兩人回答。
薑翎和趙璟對視一眼,沒想到薑芝還挺關心她這個侄女。
她本來是想和薑芝相認的。
但趙璟說防人之心不可無,畢竟他們二十多年沒有見過麵。
見麵之際,又出了這麽多的事情。
感情之事一旦牽扯到利益,就會變得非常複雜。
可她不想騙他們。
“夫人當然還活著,但是她暫時不能出現在人前,也沒法來見你們。”
薑翎低聲道。
趙璟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薑翎還是太重感情了,希望她不要再受到傷害了。
薑芝一愣,繼而眼裏閃過一絲喜色。
她似乎鬆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
不過竟然是這個侍女先開口回答,薑芝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打了個轉。
侯府的侍女都是這般不卑不亢嗎?
看趙璟的樣子,竟隱約有些以這侍女為先的樣子。
薑翎的侍女……
端看這身邊人的性子,便能知道薑翎應該也是個穩重的。
她那個好姐姐非要跟來京城,卻落了個香消玉殞的下場,也不知道生出來的姑娘性格是不是隨了她。
要是真倔強又固執,怕是嫁進侯府,日子也不會好過。
如今又墜下山崖,音訊全無,不知道侯府那邊又是個什麽打算。
她是真的有些擔心薑翎的。
血濃於水,上一輩的恩怨也不該牽扯到她一個無辜的孩子身上。
但薑芝想著,此事問趙璟也不太好,轉而她說起了另一件事。
“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趙璟頓時精神一振,拍了拍胸脯,笑道。
“姨母盡管說,侄兒能辦到的都會去辦。”
“我……想去祭奠一下我姐姐。”
趙璟聞言看了一眼薑翎。
“幹娘沒有墓地,按照她的想法,死後魂歸大地,骨灰灑向山穀。隻在香山寺供奉了她的一座靈位。”
薑芝瞳孔微微放大,眼裏是抑製不住的心疼與淚光。
放在桌上的左手微微收緊,桌布被她揉捏成皺褶般般的樣子。
薑飛白連忙替他娘順了順氣。
“娘,您別激動,喝口水。”
薑芝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但眼淚卻忍不住流了下來。
“我……舒宏遠在何處!我現在就去殺了他!”
薑翎連忙上前將她扶住,又倒了杯溫水給她。
“薑夫人別著急,您先緩一緩。”
她輕柔地拍拍薑芝的肩,語氣低沉而溫柔。
“薑夫人,老夫人知道您念著她一定會開心的,但是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說來世想做清風明月,自由存在於天地間。”
薑芝卻因為她的這番話再次無聲地流淚起來。
薑翎不由也紅了眼,她甚至很想暴露身份。
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姨母抱頭痛哭一場,一起懷念一個共同的人。
薑芝的情緒沒有持續多久,她背過身去整了整儀容。
“抱歉,讓你們見笑了。”
趙璟搖了搖頭。
“隻有有人還懷念著她,她就活在我們心中,姨母不必太過悲傷。”
自己竟然被兩個小輩安慰了,薑芝回過神來有些哭笑不得。
“姐姐是性子非常剛硬的人,她不進舒府,不願葬在異鄉,倒也都是她能做出來的事情。”
薑芝看著薑翎,眼神透過她似乎又在看著誰一樣。
“希望薑翎不要重蹈覆轍,能過得幸福。”
薑翎心中一動。
姨母這是看出她的身份了?
但隨即,趙璟便岔開了話題,說起了他們這次來京的目的。
“貢緞是真的供應不上了嗎?”
薑飛白點了點頭。
他雖然才二十一歲,但已經開始接手薑家的業務了。
“比你離開江南時的情況更糟糕,我們本來已經找好替代的供應商,慢慢趕,也能再年底前趕出來,但是……”
他頓了頓,神情閃過一絲不甘。
“那就是個局,一定是江南其他商會幹的!那人卷了我們付的定金跑了,那筆錢倒不算什麽,但耽誤了織造貢緞,是掉腦袋的事情!”
薑飛白恨恨地錘了一下桌子,茶杯蓋砸得哐哐作響。
薑芝伸手按住了他,朝他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