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命懸一線
雨勢越發的大,如同決堤般爭先恐後地朝下湧去。
天地間一片暗色。
裴時矜出了皇極殿,望著琉璃瓦下如珠串一樣落下的雨珠,心頭湧起幾分無奈。
蕭翎自階下跑過來,雨滴砸在他暗色的衣襟上,暈染出墨一般的顏色來。
他走到簷下一把抹去臉上的雨水,狼狽道:“大人,這雨下的突然,屬下從曹公公那拿了柄傘,咱們快出宮去吧。”
曹元淳的住處離皇極殿極近,碰上這陣急雨蕭翎也隻能去找他了。
雖則他並不喜歡自家大人名義上的這個義父,但這點小事不找他白不找。
也不能讓他幹占著這麽大的便宜不是?
裴時矜當即頷首,步子已然邁了出去:“走吧。”
蕭翎忙不迭將紙傘撐在他頭頂,隔去那漫天昏暗的水藍色。
豆大的雨珠砸在傘麵上,劈裏啪啦發出一陣響動。
蕭翎暗戳戳看了眼自家大人的神色,又見他步子邁得極大,袍角都濕的恍若能擰下水來,忍不住出聲調侃。
“大人這是急著去見謝姑娘吧?”
裴時矜步子絲毫未停,冷冷瞥了他一眼,嗓音低沉:“多管閑事。”
蕭翎擺了擺頭,淋著雨也不見絲毫惱色,反而唇邊的笑越來越大。
“屬下也很好奇,謝姑娘到底是有什麽話要對大人說呢。”
蕭翎另一隻空著的手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揶揄的神色。
看那時謝姑娘的神情,自家大人怕是好事將近了吧?
守得雲開見月明,真是不容易。
裴時矜難得的沒有再斥責他,唇邊勾起了一抹如玉般明亮的笑意。
會是他想的那樣嗎?
也許吧。
雖說麵上仍舊一派清冷持重,可他上揚的唇角是怎麽也掩飾不住的。
誰知到了武定門外的時候,裴府的那輛馬車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蕭翎猛然停住了腳步,不可思議道:“這、難不成謝姑娘先回去了?”
裴時矜眉頭一皺,心裏有絲不好的預感。
她說會等他,應當就一定會等他,眼下更像是出了什麽急事。
思及此,他闊步走到先前停著馬車的地方,整個人都進到了雨裏也毫無知覺。
蕭翎麵色一變,當即將紙傘前傾:“大人等等我。”
等他走過去看到地上的記號,心中就是一沉。
大人身邊的護衛都有專門的暗號,以此來互相傳遞消息,這個一看就知是空青留下的。
謝姑娘出事了!
“大人,雨下的這麽大,咱們去哪裏尋人?”
裴時矜一雙眸子如同岑寂的深井,蘊著陰翳倏然轉身。
“回裴府。”
如果空青發現事情不對,那麽他的第一反應應當就是回裴府搬救兵!
蕭翎也登時想通了事情的關竅,當機立斷就從旁選了輛馬車一劍砍斷了韁繩。
“對不住了,下回知道是哪家府上的再登門謝罪。”
他將馬牽過去,喝道:“大人!”
裴時矜接過韁繩當即跨上了馬,身影消失在雨幕裏。
往日熱鬧的朱雀大街因著今日下了陣急雨變得格外冷清,四下裏行人很少,天地間似乎隻能聽到馬蹄的答答聲。
雨水打濕了他的鬢發,使得他身上的緋色官袍也透出了幾分濕冷的潮寒之氣。
裴時矜抿起唇,發梢似乎都帶了薄薄的霜氣,隻想著快一點、再快一點。
馬兒行至漉橋,卻是怎麽也不肯向前了。
裴時矜大概永遠都無法說清他行至橋上看到那一幕的感受。
橋麵上,一輛青帷馬車早已四分五裂。
臨橋一側,一黑衣武衛護著一鵝黃襦裙的少女正在奮力砍殺身前的敵人,武衛的左側袖管空****的,不時有鮮血湧出來。
十裏長街,護城的漉橋,忽然變成了修羅之所。
地上的死士橫七豎八的躺在那,俱是被一劍封喉。
裴時矜行至橋上時,恰好有箭矢的破空聲響傳來,謝韞還沒來得及發現橋畔一側熟悉的身影,忽然睜大眼睛渾身僵硬。
一聲箭矢入肉的細微聲響被淹沒在雨中。
她左肩中了一箭直直跌下了漉河。
空青的手中劍哐啷落地,染著血的右手一伸,幾乎是立時就要跳進河裏。
裴時矜目眥欲裂,當即從馬背上縱躍而起,跳下橋將謝韞托了起來。
一片雨幕裏,懷中的女子忍著肩上的疼痛緊緊地攀著男子的肩膀,仰起臉時是全然信任的目光。
裴時矜雙瞳裏映著夜色般的漆黑,低下頭的神情十分複雜。
難言惜痛,難言悲傷。
他差點就要失去她。
“抱歉,我來遲了。”
謝韞淡淡一笑,笑容如薄霧裏透出的淡淡晨曦,緩聲道:“我、我等到你了。”
說完這句,她就似疼的受不住般暈了過去。
裴時矜目光落在她左肩的箭矢上,眼眸變得又是深沉又是陰冷。
那一箭傷的極深,很快鮮血就濡濕了鵝黃色的衣襟。
後一步趕來的蕭翎看到這一幕驀然心裏一緊,拔出劍就加入到空青身邊去。
裴時矜抬眼看著這一幕,強壓住心中翻湧的情緒道:“都殺了,一個不留。”
蕭翎朗聲應是,手中的長劍冷冽如水。
劍鋒一起一落間,必定有人慘叫著倒下。
空青的動作也更見迅疾狠辣,他右手一轉啪地扣住一名殺手的手腕,然後“哢嚓”一聲,頃刻就擰斷了對方的腕骨。
一滴滴鮮血滴在地上而後又被這場大雨衝走,仿若從未出現過一般,唯有濃重的血腥氣昭示著這一切並不是幻覺。
裴時矜抱著謝韞回了裴府,即刻將沈大夫喚來為她治傷。
待清晰看到她左肩上的傷口時,裴時矜一下子失去了磨礪多年的冷靜。
他嘴唇動了動,嗓音喑啞道:“還請沈大夫瞧瞧她這傷,拔箭的時候小心些。”
沈大夫額上滴下兩滴冷汗,忙不迭開始手上動作。
謝韞渾身被浸透的襦裙貼在身上,幾乎是薄可透肉,裴時矜尋了薄被來為她蓋上,隻那肩上是再不能遮掩什麽了。
沈大夫頂著自家主子的目光,動作也是顫巍巍的。
他小心翼翼地將箭矢拔出來,榻上的女子臉色頓時如霜般慘白,裴時矜也皺了眉上前察看。
他渾身的戾氣幾乎是毫不掩飾的,沈大夫並不懷疑,若是自己將這謝姑娘不小心醫死了,下一刻還能不能走出這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