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115章 魚兒咬鉤了

他分明就是在說,倘使他再對他或是那女子出手,那他就會想法子要了雲哥兒的性命。

簡直狂妄至極。

裴時矜長著一副極其淩厲的麵孔,又審人審的久了,說起這些話無端就讓人心裏發怵。

饒是傅承裕在朝中縱橫捭闔這幾十年,此刻心裏也不可能沒有丁點波瀾。

傅鈞說得對,這人就是個瘋子!

他沒有九族也沒有許多顧忌,咬著傅家不放就一定要給他咬下一塊淋漓的血肉來。

十分難纏。

裴時矜不等他說話就徑直站起了身,瞥了眼桌上的珍饈美饌,唏噓道:“可惜了這麽好的飯菜,我是無福消受了,傅大人還是自便吧。”

撂下這句話他就轉身走了出去,背影十分瀟灑。

那寬大的袍角也如天邊的一抹流雲般來去自如。

傅承裕執著杯盞的手緩緩捏緊,外頭候著的管事見情勢不對連忙小跑著進來。

這管事並不是原先的管事傅昌,而是剛從內院提進來的傅承裕的又一個心腹。

原先的傅昌因為梅娘的事讓他心中生了忌憚,他如今並不大敢放心用他,且一直派人監視著他們父子,將他們調到了外院。

大概傅昌和傅良心中也是有些感應的,因為梅娘的事理虧,自己也不敢過來找他要個說法。

誰知這麽久那父子都沒個動靜,讓傅承裕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想錯了,會不會當時朝堂上那個就是真正的梅娘,這一切隻是他的臆想。

可他必須要謹慎,因為眼下的傅家不能再生出什麽事端了。

“你,去好好查一查那裴時矜過往的身世經曆,再找些人去揚州仔細打聽打聽。”

世上應當沒有那麽巧的事,眼睛生得如此相似,又都是在揚州。

傅承裕心如擂鼓,眸色也漸沉。

管事不敢耽擱,當即應是。

……

裴時矜出了燕雀樓,蕭翎立刻迎了上來,附耳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仲夏的黃昏很長,流雲也染上了晚霞的顏色。

燕雀樓裏人聲鼎沸,主仆倆說了兩句話,而後裴時矜便上了馬車。

馬車行駛到城西又在幾個街巷裏繞了繞,才漸漸朝著流水巷而去。

背巷的地方有一處被藤蔓掩映的小門,蕭翎以手抵唇發出一聲短促的哨音,很快就有人前來開門。

開門的人一身暗色武衛打扮,很明顯是裴時矜的人。

他抱拳恭敬:“大人,統領,請隨屬下來。”

裴時矜二人往裏走了幾步,那武衛將他們引上小樓在房門前輕叩了叩,也不等人開門就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中一美貌婦人正和一十來歲少年相擁而泣,正是梅娘和她的兒子傅良。

兩人看清門口的人神色一變,梅娘聲音有些薄怒:“大人,這並未到你我約定的時辰。”

裴時矜在他們麵前站定,那十幾歲的傅良看見他瑟縮了一下,而後麵色十分不善地看著他,身側的雙拳也跟著緊了緊。

他輕吐薄唇:“傅承裕馬上就要回府了,難不成你想讓他發現?”

梅娘和傅良當即白了白臉。

裴時矜垂眼看他們,聲音不辨喜怒:“我長話短說,如今我也讓你們母子見麵了,想必你兒子在傅府裏的處境你也十分清楚。”

他為了今日,可是不惜動用了一枚埋藏在傅府裏的暗哨。

說是暗哨,其實也就是早前安插進傅家門房裏的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廝役。

原是留著大事時候派上用場的,所以平素很少與他聯係,也從未給他下過任務,就是為了防止暴露。

如今既然用了,那他必然就要有所得。

他從不做賠本的買賣。

梅娘想到方才傅良說的話,眼中染上一些陰鬱。

方才這個兒子和他說,傅承裕和傅鈞如今對他們全然沒有了信任,並且什麽事情都防備著他們,還將他們趕去了外院由人監視起來。

今日要不是傅承裕出了府,又恰好這幾日傅鈞受了重傷整個府裏不似往日嚴苛,她連這個兒子的麵都見不上。

她很清楚裴時矜要什麽。

隻是……

“大人想讓我們一家為你做事,真的便能保證我們的安危嗎?”梅娘仰起臉問道,斜陽入戶映出她眼中的決然。

傅良在一旁晃她,連連搖頭:“娘,我和父親畢竟在傅家這麽多年,總不可能一直會在外院的,您求他做什麽?”

梅娘一把將他的手拉下來,斥他:“你想的太天真了。”

傅家人要是心狠起來,哪會有什麽情麵可講。

無論哪條路都是與虎謀皮,她已然不能再回傅家,自然隻有搏一搏。

搏得好了,還能過上幾十年的安逸生活,若是搏不好,她也要想法子保證家人的安全,至少不能讓他們一直被困在傅家那等豺狼窩裏頭。

裴時矜瞧了眼刻漏,言簡意賅道:“我說過的話,自然便能做到。”

他給蕭翎使了個眼色,後者從懷中掏出厚厚一遝文書樣的東西,丟到那傅良身前。

“這東西,你這個月想法子將它放到傅承裕的書房,不要引起他的注意,另外我想知道你爹都為傅家做過什麽,要事無遺漏。”

傅良將那東西撿起來翻了一翻,疑惑道:“這是……賬本?”

裴時矜頷首。

說起來他上回受的重傷就是為著這漕糧賬本。

昔年傅家貪汙的數目之眾,一旦被爆出來足夠讓他們一族盡數鋃鐺入獄。

可他當時險些丟了性命,也隻奪回半本無關緊要的賬本。

真正威脅性命的都在另外半本上頭。

後來他們查到,那半本早就被傅承裕銷毀了,那日在城外的林子裏本就是為了引他上鉤設下的圈套,想讓他喪命於此。

眼下的這半本,自然是他們偽造的。

傅良知道的事雖然沒有其父傅昌多,可也隱隱知道這手中的東西關係到什麽。

他看了一眼梅娘,尚有幾分少年青澀的臉上帶著懷疑:“我如今和父親都在外院,老爺的書房早已不是我能涉足的了。”

裴時矜微微一笑:“可你在那裏生活十幾年,沒人比你們更熟悉那裏的地形和守衛情況,必要的時候我會派人接應你。”

傅良有些泄氣,又道:“我父親是個很執拗的人,即便如今被困怕是也不願做出出賣傅家的事,他雖為傅家做了許多事,可我從前隻做采買,也並不知曉什麽。”

裴時矜負在身後的手撚了撚,目露沉思。

這的確和蕭翎查來的資料一樣。

梅娘更注重自身及其家人的安危利益,傅良年歲小好拿捏,傅昌才是真正一塊難啃的骨頭。

因為就算傅家冷落了他,他也還是對傅家十分忠心。

否則他們今日也不止是將傅良帶到這裏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