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何敢以將帥自居
初夏的季節變幻莫測,幾乎是謝韞剛回裴府的時候天邊就隱有悶雷,是下雨的征兆。
抱竹和蕉葉忙著將廊簷下的花抱進房裏,謝韞在廊下站了片刻,看著層層籠罩的黑雲眉頭攏起一抹憂慮。
總覺得這個雷聲在浴佛節不是個好的兆頭,興許是她想多了吧。
此時的皇宮某處也是一片混亂。
宜嬪的生辰宴上,不知怎麽一處偏殿忽而著了火,曹元淳忙領著一眾內侍前去救火。
裴時矜和蕭翎趁亂混入了司禮監曹元淳的值房,當天邊悶雷響起的時候,蕭翎陡然一陣心驚。
“大人,上蒼也不待見咱們,屬下那火放的本來就不大,這要是下了雨……”
值房的陳設一如既往的簡潔,裴時矜在多寶閣四處察看,隨口道:“我們盡快。”
兩人默不作聲地開始動作,外頭又傳來禁衛巡邏的聲音,裴時矜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了桌角的黃銅香爐上。
從他這處看,那香爐好似凝在桌案上的一般,內裏仿若含著某種機竅,折射出幽幽冷光。
裴時矜便想起,先前來的幾次好像也鮮少見他點香。
待腳步聲遠去後,他從陰影裏出來緩緩挪動了下爐身,多寶閣後的牆果然旋轉開來,發出沉悶聲響。
蕭翎瞪圓了眼:“還真有密道啊……”
這曹元淳膽子也太大了吧,居然敢在宮裏造這樣一條密道,他是要造反嗎?
裴時矜看了眼黑漆漆的密道,壓低聲音吩咐他將值房裏東西複原,而後緩緩踏了進去。
蕭翎一邊將盥洗盆放回梨木架子,一邊掃視了一圈滿心遺憾。
還是沒有解藥,哪怕現成的一顆都沒有。
已經是五月了,這可是離毒發越來越近了,到時候該如何是好呢?
他歎口氣連忙跟上。
密道寂靜而又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兩人摸著牆緩緩地走,卻好似怎麽也走不到盡頭。
裴時矜在心裏默默地計算路程,心知十有八九是已經出內廷了。
一旁的蕭翎大氣都不敢出,不知又過了多久終於看見一線光明。
兩人在出口下側耳聽了一會兒,待確認外頭沒有一點聲音,裴時矜才伸手擋了一擋。
入目處是一間茶室,窗牗半開著,能聽到街市上嘈雜的人流聲。
茶室此時空無一人,主仆倆便放心鑽了出來,蕭翎拍了拍身上的灰,捂著唇道:“屬下差點就被繞暈了,看來這就是那盈月茶坊了吧?”
裴時矜站在窗牗看了一眼,頷首道:“的確是盈月茶坊,這茶坊應當就是在他名下的,咱們先離開這裏。”
好在他們之前並沒有固定在一處地方談話的習慣,若是一直在這盈月茶坊,豈非什麽都暴露了嗎?
他們回到衙內,天邊的雨就下了起來。
蕭翎捧著一杯茶出聲感歎:“老天待我們還算不薄,就是不知宮裏如今怎樣了。”
管他怎樣呢,如果和曹元淳勾結的事情屬實,那宜嬪便也不是什麽好人。
毀了她一個生辰宴而已,不算委屈了她。
“大人,今日這密道可是我們親眼所見,如若我們告知陛下,那就是板上釘釘的罪名。”
先把那曹元淳落到牢獄裏,而後言行逼供,不信他交代不出解藥的方子。
裴時矜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看他就會放任著我們拿著這個罪名去抓?還是他的嘴快我的嘴快?”
真到了那個時候,怕是兩個人一起到牢獄裏去作伴了。
蕭翎陡然頹了張臉,恰逢這時蕭顏走了進來,他忙正了正色道:“阿姐,可是出了什麽事?”
蕭顏抱著劍站定,飛快道:“大人不是讓屬下找人盯著鎮北侯府麽?那魏岐山今日不知去了哪裏,魏欽遠蹤跡倒是十分可疑,今日休沐還去了西山大營,他手底下那個叫九州的,今日還頻繁出入一個客棧。”
“客棧?他去客棧幹什麽?”
蕭翎自告奮勇道:“這事交給屬下,屬下倒要看看那客棧藏著什麽寶貝。”
裴時矜並未出聲阻攔他,便算作是默認。
那個叫九州的侍衛幾乎與魏欽遠從不離身,能夠讓他去做的事必然是十分重要的事,因此他便叮囑了一句:“多加小心,他的身手不在你之下。”
蕭翎心裏淚流一瞬,朗聲應是。
……
魏欽遠從西山大營回來已是周遭濕透,未及換衣裳就去了魏岐山的書房。
魏岐山的書房對他是不設防的,因此門前的人隻恭敬喚了聲公子就將他放了進去。
魏岐山今日並不在府裏,魏欽遠坐在他平日坐著的位置上,開始翻找起了東西。
案上堆著不少兵書,魏欽遠找到了去歲的行軍冊子,開始細細翻看了起來。
內裏的確沒有石城那一段,他一顆心陡然沉了下去。
魏岐山回府的時候已是深夜,門房與他說魏欽遠在書房等他,他就徑直去了書房。
書房的門將被推開,他就被裏頭靜坐著的烏沉人影駭了一跳。
“你這渾小子,黑燈瞎火的怎麽連個燈都不點?”
魏岐山罵了一句,借著一點夜色將燭台點燃。
書房裏亮起來,他才看到魏欽遠滿身狼狽的樣子,不由皺眉道:“你今日去了哪裏?既然淋了雨怎麽不去換身衣裳?有什麽事不能明日與我說嗎?”
魏欽遠抬眼,看著麵前這個他頭一回覺得陌生的男人。
魏岐山生得並不多麽粗獷,反而中和了幾分文人的儒雅,周身氣勢也像一個在朝多年的文臣,年歲越長越顯心思深沉。
魏欽遠從前一直以為自己是了解這個父親的,直到今日那形象才在他心裏徹底崩裂了開來。
氣氛詭異,魏岐山見他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聲音有些不虞:“魏欽遠,我在同你說話!”
魏欽遠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輕輕道:“父親猜我今日在街上遇見了誰?”
魏岐山不說話,眉頭擰得愈緊。
“我今日看見平叔了。”
平緩的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卻讓魏岐山陡然變了臉色。
“你、你在說什麽?莫不是你看花眼了吧?”
下過雨後的夜色滿地澄明,這份靜謐在此時也顯得陰森。
魏欽遠指節點著深色的衣袍,壓著心口的悲痛道:“父親,石城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去了西山大營,找了一個父親身邊的副將,也是當時陪著父親一起去石城的。
起初那副將什麽都不肯說,是魏欽遠再三逼供之下那人才將事情攬到了自己身上,言說是自己提的計策。
魏欽遠是不信的,這人對父親忠心,父親又最是獨斷,不是那麽輕易就能受人影響的人。
那數條人命,若非有他發號施令,區區一個副將怎可能有那麽大的權利?
如今他已然相信了個七八成了。
若都是真的,那他們魏氏何敢以將帥自居?又如何能在這都城立命?
魏欽遠心裏想象著那般慘烈景象,絕望和憤怒也幾乎漲了滿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