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223章 身在局中,夜半臨淵

“什麽怎麽回事,你便是什麽都要聽信一個外人的,跑來質問你的親生父親是嗎?”

魏岐山怒發衝冠,自己另挪了把圈椅大刀金馬地坐在魏欽遠對麵。

那個該死的羅平!當時石城他忘了這個出去巡防的漏網之魚,後來叫他回來將好撞上了那一幕,而後這人就如同人間蒸發了一樣。

回京的陸路水路都沒有截殺到他,實在狡猾如泥鰍。

“父親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我隻問,父親是否當真困住了半城的人,將他們活活燒死在了城內?”

魏欽遠在強撐著平靜,無人知曉他搭在扶手邊的手已經緊握成拳,心裏也一陣怒火攻心。

他像是沒了耐心,抖著手將手邊那行軍記錄的冊子一把丟到了對麵。

嘩啦一聲。

魏岐山低頭看了一眼就知曉那是什麽,怒極反笑道:“好,好得很,還會翻起我的東西了,那我就告訴你,我若不那麽做,整個軍中都要染上那吃人的時疫!你要是我你怎麽選?”

冷月斜照入戶,也照亮了他冰涼入骨的墨黑瞳仁。

魏欽遠霍地起身,腦中空白麵無人色,幾近全身都在顫抖道:“父親可知那是多少條人命?”

他一向沉漸剛克,此時已經是魏岐山見過他最為動怒的樣子了,心裏湧起一股異樣的感受,可到底還是狠下心來。

他別過了臉,聲音漠然:“為父隻知,你如今還能在這裏好端端看見我和我說話,就證明我當初做的選擇沒錯。”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區區數百條人命算什麽?戰場上廝殺能流的血太多了。

魏欽遠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燭光刺得他酸脹的眼睛生疼,“戰場是戰場,怎可同日而語,父親即刻就隨我進宮,我陪著父親一同請罪,陛下定然能從輕發落!”

他大步上前拽起魏岐山就要朝外走,卻又被他用力甩開。

魏岐山滿臉不可思議,指著他道:“反了你了!你要將你父親綁進宮裏去,你今日是要弑父不成?”

魏欽遠大吼:“是咱們做的咱們就要贖罪!得認!有兒子給您求情您不會沒命的!”

什麽狗屁爵位都削了就是了,魏家不能就這麽葬送了,等到哪一日被旁人揭開就什麽都不一樣了。

“九州!!”

九州出現,為難地看了兩人一眼,“得罪了侯爺。”

他的主子到底還是魏欽遠,而且這事既然老侯爺已經承認了,他這個武人也同樣不恥,況且紙終歸是包不住火的。

屆時整個鎮北侯府都要遭殃。

九州動作利落地掏出粗麻繩將魏岐山綁了個結實,而後帶著人就朝外走。

魏岐山罵罵咧咧,魏欽遠卸了他周身佩刀,緊盯著他朝外闊步。

外頭的雨兀自下個沒完,淋澆到人頭上也讓人睜不開眼。

四麵簷角描繪著梅花的懸燈也被風吹的飄搖晃**。

眼見著他要來真的,魏岐山忽而大聲道:“阿遠!阿遠你聽父親一句話,這事並非隻有你我知曉,那曹元淳不會讓你就這麽進宮的!”

魏欽遠腳步一頓,側頭抹了把臉道:“這事同那閹賊又有什麽幹係?”

魏岐山呼吸粗重,一閉眼道:“我也不知那閹賊是怎麽知曉石城之事的,他以此為把柄要挾我助他幫大皇子登位,阿遠,他怕是早就瞧上咱家的兵權了。”

魏欽遠脊背僵直,心頭翻滾著濃烈的怒火。

九州也頓住了步子,轉眸愕然道:“小侯爺……”

魏欽遠忽然想起上回在書房見到他好似剛回來的樣子,還有那件墨色的鬥篷。

他那日,果真是去見什麽人了,見的還是宮裏的大權閹曹元淳。

父親居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早已卷入了儲位之爭裏!

可恨他還什麽都不知曉,每日隻知去西山大營操練,根本無從察覺!

原來魏家早已是身在局中,夜半臨淵了。

一個剛愎用軍濫殺無辜的罪名還不夠,如今又加了個意圖謀反,那真真是滅九族的大罪了。

魏欽遠心裏的那一點僥幸也如被這陣雨衝刷過一樣消失殆盡,隨後漫上來的是巨大的無力。

他滿眼疲態,僵硬地轉頭:“父親為何,都不與我說這些呢?”

若是他早知道這些事,也不會讓魏家淪落到成為別人的棋子。

明明外頭傳言的魏家,還有他心裏的那個魏家,都不是這樣的。

光明磊落,忠肝義膽,這些都是幼時父親告訴他的。

是哪一步走錯了呢?

魏岐山亦是喉頭哽咽,垂下的肩膀帶起一絲頹然,“來不及了阿遠,我原本想著助他成事時將他殺了,這樣陛下不在,他也不在,石城的事就再沒有人知曉……”

“可是父親的確是動了謀反的心思,不是嗎?”

魏岐山眼瞼一跳,說不出話。

魏欽遠深吸了口氣,沉沉問了一句,“虎符在哪裏?”

“阿遠你要幹什麽?陛下他不會信的!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後退的餘地了!”

魏欽遠嘶吼出聲,“我隻問你,虎符在哪裏?”

“九州!去他的書房搜!”

“在、在最裏側書架第二層的左邊暗格裏。”

魏欽遠對九州使了個眼色,九州連忙邁開大步去了。

父子倆在這裏吵鬧了這一會,魏嬈都已經披上外裳過來了,看見這一幕當即滿目愕然道:“父親,哥哥,這是出了什麽事?”

魏欽遠低下聲音,勸婢女將她帶回房:“阿嬈你先回去,我和父親有事需得進一趟宮。”

魏嬈遲疑著看了兩人一眼,見到魏岐山身上被綁著的麻繩瞳孔一縮。

什麽進宮還要這樣去進?很明顯就是發生了大事。

魏欽遠冷下臉下命:“嬤嬤,帶阿嬈回房。”

九州這時也走了過來,將一個囊布包裹著的東西交到他手上,低聲道:“小侯爺,走吧。”

魏岐山難得沉默,心卻一直砰砰直跳。

鎮北侯府的馬車雕花漆玉,前頭還懸了個刻著魏字的木牌,於簌簌雨聲裏緩緩行駛,透著說不出的沉重。

隻是父子倆到達東華門的時候,守門的宮人來通知已經下鑰了。

“哎喲這還下著雨,我的小侯爺,有什麽事明兒個再來吧,陛下這個時辰隻怕都歇息了。”

魏欽遠看了一眼深重宮門,揖手道:“還請公公去通稟一聲,就說魏欽遠今日有要事稟報,等不得明日了。”

“這……”那宮人看了他一眼,頷首道:“勞小侯爺稍候。”

魏欽遠見他轉身要走,忙伸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此事非同小可,公公務必通報到陛下那裏。”

也不知曹元淳今日是否在皇極殿當值,魏欽遠今日是真真不想見到他的。

小太監心驚了一下,將頭垂得更低,“奴婢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