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命運使然
三更的梆子聲敲響的同時,這陣雨也終於停了。
裴府裏,魏欽遠披著衣坐在一處次間的梨木桌旁,臉色蒼白,五指也捏緊了手中荷葉紋樣的杯盞。
裴時矜坐在他對麵一言不發地望著他,謝韞則喚心腹抱竹又拎了壺熱茶過來。
抱竹隻靜靜做事,不看也不聽,顯然也知曉不是她一個丫鬟能夠置喙的事。
“魏小侯爺,既淋了雨便還是喝這熱茶暖身吧。”
謝韞看了他一眼,聲音在悄寂的夜色裏顯得有幾分輕柔。
魏欽遠沒見過這樣的謝韞。
這個時辰她應當是在室打扮了,此時因為有他這個外客在所以她身上罩了一件纏枝蓮暗花的緋色長裙,腰間係著同色的緞帶,芙蓉嬌麵上十分白皙,顯出凝脂一般滑膩的色澤。
隻是將熱茶放下後,她就再沒有往這裏看一眼。
美人如花隔雲端。
一如方才那句關切,也隻不過是尋常的待客之道而已。
裴時矜又恢複了往日那副疏懶模樣,見魏欽遠目光在謝韞身上打量了一圈,心頭劃過幾分不悅,默不作聲地抬手環過謝韞的腰將她拉到了身旁。
“你夫君在這裏,你關心他做什麽?他還能渴死自己不成?”
他看對麵這人好得很。
裴時矜讓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十分自然地抬手覆上了她的柔夷。
謝韞笑吟吟地,“這茶我明明是先給你倒的,你講點道理好不好?”
話語裏親切熟稔,是全然的信賴姿態,與方才待客時輕柔卻疏離的模樣不同。
說罷她就攏了攏衣襟,起身準備要回房。
魏欽遠這個外男在,她出於禮節打個照麵就好了,他們二人議事她就沒必要在這裏礙眼了。
孰料裴時矜卻拉住了她的手,聲音低啞輕柔問道:“你可是還困?若是困的話就回房去歇息吧,若不困就陪我坐一會。”
他知道她心裏有許多疑問,若不讓她知曉隻怕她一個人會亂想,那就不是他樂見的事情了。
謝韞遲疑地看了他一眼,而後撩開裙擺在他身旁重新坐下。
三更裏出了這樣的事,原本她也沒了睡意了,既然他不介意那她自然也是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的。
魏欽遠目光自他們二人交疊的手上挪開,凝眸正色道:“你如何知曉今夜我進宮的事?”
今日發生了太多的事,早已不是還能兒女情長的時候了,而且見她過得好他心中除了點兒微妙的酸澀外也是有幾分心安的。
如今的他誰都護不了,至少她與裴時矜是互相喜歡。
自然也沒有不能讓她旁聽的意思。
眼下這處次間裏也隻剩他們三人了。
裴時矜從容沉靜道:“這要從上月說起,我的暗哨本是要盯曹元淳的,誰知上月的一日聽聞他出現在了盈月茶坊,而後我與蕭翎在那裏等了大半日,與曹元淳碰麵的人最後竟是回了鎮北侯府。”
“小侯爺,你說這事兒稀不稀奇?”
魏欽遠眼眸微閃,更加捏緊了手中杯盞。
這個人,他現在已經確定就是父親魏岐山了。
他心頭無比懊悔自己沒有早點發現,若能早點發現,今夜的事也許就不會發生,父親也就不會死。
偏偏世上沒有早知道。
謝韞在一旁靜靜聽著,並不出聲打岔,也在心裏快速地理著思路。
她方才已經知曉鎮北侯被那曹元淳所害,魏欽遠也因為鎮北侯牽涉的事如今無法再回鎮北侯府,至於其他的她是不知的。
而前世直到她出意外的那年也根本沒有聽說這樣的事。
興許是傅家的提前滅亡導致了其他事情的加速也說不準。
魏欽遠迅速整理好情緒,深吸口氣問道:“今日宮裏大皇子被擄一事,是你做的?”
謝韞倏然轉眸看著裴時矜,紅唇微張,顯出幾分愕然。
裴時矜撓了撓她的手心讓她心安,頷首道:“是我,司禮監裏曹元淳的值房有一條密道,原本隻有曹元淳一人知曉,我和蕭翎是誤打誤撞發現的,今日便利用了一回。”
沒有那條密道,他和蕭翎想避開所有禁軍進入皇城隻會費更大的周折。
“魏欽遠,你應當知道我此舉是為了什麽,你方才既已說過魏岐山今日和你說了他和曹元淳的事,那麽就應當知道他們是為了扶大皇子上位,我若不擄了大皇子,曹元淳今日隻會與你追究個沒完。”
是皇宮裏其他的人失蹤,曹元淳都不會有那麽大的反應要即刻放棄與魏欽遠的斡旋。
這點魏欽遠也明白。
裴時矜又道:“你放心,大皇子已然回宮了,這事兒沒那麽輕易和你扯上關係。”
他對自己那個義父太了解了,曹元淳事後肯定是想將大皇子失蹤一事的刺客也安在魏欽遠頭上,好給他定個更大的罪名。
可裴時矜威脅那齊念璋有意說出刺客興許是宮中人這句話,曹元淳就不能眾目睽睽篤定刺客就是魏欽遠的人。
那就會引起聖上的懷疑了。
他不能給魏欽遠定下更大的罪名,那永禧帝也不會就因為曹元淳和那安初陽的片麵之詞就信了魏欽遠今日是要謀逆,也不會給他定死罪。
這些裴時矜都想到了。
隻是眼下對魏欽遠更麻煩的還是魏岐山曾經做下的事。
裴時矜唇線揚起一個譏誚的弧度,漫不經心地睨著對麵的魏欽遠道:“你最近幾日,隻怕都要住在我這裏了。”
魏欽遠見他悠閑淡然的樣子心裏就來氣,可他也知曉他的意思。
他張了張唇,聲音裏有濃的化不開的悲傷:“我父親的屍身,你可有法子……”
裴時矜搖頭,見他眼眸黯然又飛速道:“我會想個法子替你周旋,隻是依照我對聖上的了解,他不會因為你父親從前的事就折辱他的屍身,這點你不用擔心。”
“明日天一亮定然會有聖旨傳下,你父親的罪名也逃脫不了,但陛下總不至於將他丟到亂葬崗的。”
他說的太過直白,魏欽遠唇色也失去血色,倏然抬眼雙眸脹紅道:“你讓我留在這裏,就隻是為了讓我與你一起對付那閹賊?”
他和裴時矜素日並沒有什麽交情,所以與其說這麽多不如直接將利益攤開了說。
比起欠人情,他更喜歡利益捆綁的關係更能讓他安心,至少那是切切實實的能夠看得見的東西。
裴時矜低笑,緩緩傾身向前道:“是,畢竟眼下魏岐山不在了,能夠號令鎮北軍的也隻有你了。”
“魏、欽、遠。”
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和魏欽遠站在一處有了同樣的目的。
正如今夜發生的所有事沒有人能夠提前設想到,就是經曆過前世的謝韞都不能。
那這說明什麽?
命運使然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