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60章 聲討他

夜色濃稠,裴時矜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眸色亮得駭人。

蕭翎低頭瞥見一抹深重豔色,驚呼,“大人,你的手受傷了?”

方才傅瑤被扼住頸項時對裴時矜的手是用了十足的力氣的,眼下那手背上幾個月牙形的傷口皮肉翻卷,鮮血滲出來洇濕一大片,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仿若懸崖之畔開出的花,透著一股妖冶。

裴時矜瞥下眼,漆黑的眸中帶著幾許無謂。

“小傷而已。”

“我帶大人回去上藥。”蕭翎皺著眉將他拉了回去,語氣是不由分說的態度。

論起傷藥,大理寺裏便有現成的。

“大人,那傅家女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明日朝堂上恐有麻煩。”蕭翎的聲音滿是憂慮。

裴時矜眺望著外頭夜色,身影在燈下勾勒出一道半明半暗的孤瘦輪廓。

“我知曉,但我也不會後悔。”

不管這事鬧成什麽樣,就算事情倒回去重新來無數遍,他都還是會對傅瑤出手。

關乎母親的事,原就是他心裏重中之重。

既然如此就沒什麽好在意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

第二日朝堂上的彈劾,比蕭翎想的還要重些。

傅承裕捏住了裴時矜欺辱世家貴女、對女子動輒出手這個罪名,緊緊咬著不放。

連同往日那些依附於傅氏的其餘黨派也是聲聲討伐著他,大有唇槍舌劍之勢。

“皇上,老臣這幼女就是老臣的心頭肉,自小就沒吃過什麽苦,昨夜自大理寺回來之後身上傷痕累累,還請皇上做主,讓裴大人給老臣一個交代啊!”

傅承裕伏跪在地,老淚縱橫。

“先是鈞兒,後是瑤兒,老臣是真不知哪裏惹到了裴大人,竟讓他對傅家痛恨至此!”

這聲音滿是動容,幾度哽咽,大有不得個結論就長跪不起的架勢。

大學士喬鶴遠望著裴時矜,也是十分驚愕。

這……無論什麽事情,男子對女子動手本就是千不對萬不對的,這裴大人明明很聰明的一個人,怎地在這個節骨眼惹上了這樣的事?

這叫他們這些文臣也不好開口替他辯駁啊。

偏傅承裕還將傅瑤帶在了殿外,得帝王宣召後更是讓人吃驚。

傅瑤人比黃花,病的弱不勝衣,滿頰的血色盡褪,頸項上勒痕觸目驚心。

永禧帝揉了揉額心,顯然也頗為頭疼。

他麵沉如水地望著裴時矜,質問道:“裴卿,這是何故?”

裴時矜從他的話語裏聽出了一絲責備。

明明他們早就商量好對傅氏的動作,可眼下有了傅瑤這個事,倒顯得是他們傅氏一族含冤了一般。

裴時矜一撩長袍下擺,俯身跪地,“此事是臣的過失,傅姑娘出言辱罵臣是沒有爹娘教養的賤種,質問臣為何要與小傅大人作對,臣便心生憤慨。”

“陛下,臣是家母帶大,家母過身後臣傷心不已,實聽不得此般言論。但尚書令大人說傅姑娘滿身傷痕累累,這是臣所不知的,臣是失手掐了傅姑娘,其餘的傷皆與臣無關,請聖上明鑒。”

永禧帝遲疑了一下。

朝臣也是麵色各異。

傅家這個千金從前確實有些嬌縱的惡名在外,這話也確實說的太過,任誰聽了都會五髒鬱結反唇相譏,可隻要裴時矜動了手,這事便很難說清了。

蓋因這類事於女子本就勢弱。

他們滿朝八尺男兒,難不成跟著一起欺負討伐一個小女娘嗎?

永禧帝的猶疑也是在此。

傅瑤伏地大哭:“你胡說!我明明隻是帶了傷藥要去看大哥哥,你不願讓我們兄妹相見就對我動手,險些將我掐死,你好狠的心!”

裴時矜見她十足傅家和許家人的容貌,又是這種做派,心裏更加不齒。

“臣所言皆屬實,此事臣亦有過失,甘願領罰。”

這事是沒法辯的。

一個女子在大殿滿目愴色的聲討一個男子,不管是相不相信他所言的都不好在明麵上太過偏幫他。

孫紹在他後頭看見他寬大袖口遮掩下的手,目露惑色道:“可我瞧裴大人的手也是傷的不輕,難不成同傅姑娘就沒有幹係嗎?”

眾人看去,目光微微一變。

傅瑤的哭聲也是一弱。

永禧帝麵色如水,沉聲道:“裴卿既自知有過,便去自領三十杖,罰俸半年,便如此吧。”

裴時矜合袖應是。

孫紹囁喏了下唇瓣,心生不忍。

沒人比他更能知曉他母親在他心中的地位,尤其還是傅瑤說的這話,他焉能不怒?

這事鬧的,唉。

……

裴時矜受完了三十杖,仍舊強撐著身形不見倦怠,隻臉頰難掩蒼白。

“大人,聖上在禦書房等著您呢。”

一小太監上前要來攙扶他,領著他往皇極殿而去。

裴時矜到的時候,皇後寧若媗也在,穿著大紅遍地金的長裙,微微挽起衣袖正在研墨。

初夏的金色光芒透過皇極殿的槅窗照進來,愈發顯得那捏著銀毫懸腕而書的少年帝王挺拔清逸,眉眼俊朗。

儼然是帝後情深的雋永畫麵。

便是裴時矜也不忍出言打擾這樣的畫麵。

永禧帝抬頭,舒展著眉目笑道:“裴卿來了。”

裴時矜給兩人行禮,牽扯了後背的傷口微微抿了抿唇。

“今日之事,朕還是想聽聽你說為何如此?”

裴時矜微微克製著喘息,溫聲道:“一如先前臣在殿中所說,不忍有人侮辱家母,才給了傅家這個可乘之機。”

永禧帝歎息,桃花眸滿是沉凝,“朕雖知曉,可此事你讓外頭的悠悠之口如何言說?”

“欺辱貴女,在百姓間也是極為不齒,莫說那傅家人如此咄咄相逼,怕是裴卿的名聲自此也要受到影響,往後裴卿的婚事怕也會受此事磋磨了。”

哪家願將女兒嫁給曾對女子動過手的人呢?

不管是出於什麽因由。

“臣為陛下手中利刃,得陛下看重,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並無心兒女之事。”

這發自肺腑的話,倒叫永禧帝後頭的話不好出口了,眉眼便有些無奈。

寧若媗停下手中動作,抬頭似喜似嗔道:“裴大人生得這般相貌堂堂,皇上還擔心沒有女兒家肯嫁給他嗎?”

“再說傅瑤這事,臣妾卻覺得裴大人也沒做錯什麽,臣妾父母早逝,早年間母親也待臣妾極好,浣衣的時候都將臣妾抱在懷裏,若有人膽敢對她出言不遜,臣妾也定饒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