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翻香

第64章 她心口酸脹

在發現自己懷了身孕時,他的母親一定度過了一段極為難捱的日子。

“母親生下了我,身體受了損傷不能長途跋涉,傅承裕便仍舊將她安置在揚州,換了處更大的宅子。”

“傅承裕朝中地位節節攀升,也愈發看重名聲。”

“傅鈞大我兩歲,我若同母親進了傅府,這些過往的事都是瞞不住的,於他們也會有損失。”

“傅承裕來的次數越來越少,那一次母親下定決心與他分開,傅承裕想偷偷將我搶走,母親氣的狠了,同他鬧的很厲害。”

“我不知許吟雪是怎麽發現的,她知道了我母親的存在,同傅承裕大鬧了一場,找人在揚州的宅子縱了火。”

“母親死了,直到死那個男人都沒來看她一眼。”

裴時矜俊美無暇的臉愈發蒼白,語氣卻漫不經心好似在說旁人的故事一般。

他側過頭來看著謝韞,眼中凝著陰翳。

“許吟雪的舉動,他是事先知道的,換句話說,他默許了自己的妻子做了這樣一件事。”

默許她殺人縱火,也默許他們母子在這個世間消失。

他終是在一場利弊權衡得失下,選擇了對他更有利的許家。

而他的母親,除了他,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啊。

謝韞微紅的眼中湮沒著寧靜,驀然滾落了一滴淚。

她從未想過裴時矜會是這樣的身份。

不,他甚至連身份都沒有,即便是他如今的身份也是他捏造的一個空殼,一具複仇的皮囊。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他前世那三年總是逮著傅家不放,也終於明白他為何要對傅瑤動手。

以蚍蜉之身撼樹,太難太難。

所以他是心甘情願成了永禧帝的手中刀,心甘情願為他砍去世家羽翼,同時也借這個身份達到自己的目的。

就算是有帝王助力,也是一條很難走的路。

“聖上他……可知曉這些?”

月色如一層朦朧的薄霧籠罩在他的眉眼上,他唇邊噙著的笑便有些清冷。

“自是不知的。”

事實上他的過往還有一段,關於他那個義父曹元淳的,隻是不足為謝韞道罷了。

謝韞徐徐吐出口氣,輕聲道:“那便好。”

永禧帝若知道他是傅氏的人,怎還會信任重用他?

即便是隔著血海深仇,以帝王之多疑也怕他哪天會認祖歸宗,回頭反咬他一口吧?

夜風輕拂,謝韞將所有異樣的情緒都掩藏在澄澈的眼眸下,朱唇輕啟:“我說會為你保守秘密,就一定會做到。”

“裴時矜,這點你可以信我。”

她曾與他關於信任這二字玩笑過幾回,可從未有一回如此認真過。

裴時矜清冷漆黑的瞳孔漾起了點笑意,下一刻有些惡劣地開口:“畢竟你的命都是我的了,若是你哪一天泄露了出去,我就叫空青當場結果了你,還有那個人。”

怎麽說空青也是他的人。

謝韞:“……”

阿娘說得對,她或許還是該離這個男人遠一些。

她定了定神,有些惱地看著他:“你還是好好想想下一步怎麽做好了,如今你可是將傅家得罪徹底了。”

不管是傅承裕、傅鈞還是傅瑤,眼下隻怕都恨他恨得厲害。

他還有閑心不去養傷籌謀在這裏喂魚。

裴時矜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望著夜色裏池麵上的鳳凰翎,像是憶極了遙遠的過去。

他的母親,裴靜姝,早年便如這鳳凰翎一般是名動揚州的美人。

唯一可惜的便是身世,以及看錯了人。

自他到了燕京後,也發現權勢實在是一個迷人的東西,尤其是在燕京這座銷金窟裏,可他也知道那個男人根本就沒有心。

若當真有情有意,怎會讓他的母親蹉跎數年?

以他的權勢地位,捏造一個戶籍何需如此之久?

所以他要複仇,即便他身後沒有顯赫家世,他也要傅家和許家付出代價。

也要傅承裕和許吟雪的兒女,從那高位跌落泥濘,嚐一嚐牆倒眾人推的滋味。

這是他們欠他的。

他此時十分沉默平靜,謝韞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出來夠久,便先回去了。”

謝韞起身,凝視著他月色下的側臉,張了張唇還是叮囑道:“你記得換藥。”

裴時矜斂眸,沒有錯過她臉上的欲言又止,卻最終也沒有多說什麽,隻低低“嗯”了一聲。

他今日做出的反常實在太多。

若是繼續放任她留在這裏,隻怕自己當真沒有一點隱私了。

他抬手覆上自己的心口,望著棧橋外漸行漸遠的窈窕身影。

腦中不可遏製地想起先前水榭邊上的那一幕。

女子的氣息溫熱美好,手掌下的頸側肌膚滑膩似玉。

那一張芙蓉嬌麵,也如一朵半綻半閉含著花蜜的花骨朵一般,撩人采擷。

到底為什麽,會在那一刻理智告罄?軟了心腸?

……

謝韞回了房,嗅著熟悉的花木香氣,心跳才漸漸平穩了些。

院中仍舊一片靜謐,月光洋洋灑灑的,昭示著明日也極有可能是個好天氣。

她緩緩上了榻,雪青色的被褥十分鬆軟而清爽,沒有大戶人家的熏香,卻透著一股她極喜歡的胰子香氣。

王成黛的身上也是這樣的香氣,讓她心安。

許是太舒服了,她又想起先前在水榭邊上發生的事。

裴時矜對自己心軟,是不是說明他們二人有了一些相處,自己同傅瑤也是有些不同的?

他還告訴了自己他的身世。

說起來他們也算是有著一致的目標,隻是自己是為了往後為父親翻案,那麽多幫他一些也總是沒錯的。

黑暗裏,謝韞徐徐歎了口氣。

她總覺得自己前世的境遇十分淒慘,可今日聽了他的身世後方知他有多艱。

至少她現在有父母疼愛,有祖母惦記,與兄長和睦,有交好且真心待她的手帕交。

除了祈願祖母身體康健和為父親翻案讓兄長如願登上仕途之外,她沒什麽不知足的。

可裴時矜卻隻有孤零零的一個人。

明明是那麽強大而自有鋒銳的一個人,今夜流露出的神情卻難掩脆弱寥落。

她不自覺抬手覆上柔軟胸口。

不知為什麽……

心生酸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