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169章 摸魚捉蝦

第二日,陳陽果然依約前來。

許綰將寧姐兒交給伶月照看,自己則換了一身輕便的素色布裙,跟著陳陽走出了那間小小的茅屋。

村子不大,青石板鋪就的小路蜿蜒曲折,兩旁是錯落有致的農家院舍,炊煙嫋嫋,雞犬相聞。

陳陽帶著她沿著村後的小溪一路往上遊走,溪水潺潺,清澈見底,偶有魚蝦遊過。

兩岸綠樹成蔭,野花點綴其間,空氣清新得讓人心曠神怡。

“這裏是村裏孩子們最喜歡來的地方,夏天可以在溪裏摸魚捉蝦。”陳陽指著一處較淺的溪灘笑道。

許綰看著眼前寧靜祥和的景象,這些日子積壓在心頭的鬱氣,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氣,帶著青草和泥土芬芳的空氣湧入肺腑,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陳陽見她神色舒緩了些,繼續引著她往前走,穿過一片小竹林,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片開闊的草地,草地上開滿了不知名的各色野花,五彩斑斕,煞是好看。

遠處是連綿的青山,雲霧繚繞,宛如仙境。

“這裏是我們村的百花坡,村裏的姑娘們常來這裏采花。”陳陽介紹道,“夫人若是喜歡,也可常來坐坐,看看風景,心情也能舒暢些。”

許綰望著這片生機勃勃的景象,許久沒有說話。

她想起長公主府的雕梁畫棟,錦衣玉食,卻也想起了那裏的勾心鬥角,身不由己。

如今雖然身處陋室,布衣素食,但這份難得的寧靜與自由,卻是從前未曾體會過的。

或許,陳陽說得對,這個村子,也挺好的。

自那日與陳陽同遊百花坡後,許綰眉宇間的愁緒確乎淡了幾分。

隔了兩日,陳陽又來瞧她,除了日常診脈,還帶來些村裏孩子采的野果,酸甜可口。

“這幾日看夫人氣色,比先前好轉不少。”陳陽坐在石凳上,見許綰正低頭給寧姐兒掖被角,陽光落在她側臉,柔和了緊繃的線條。

許綰抬眼,目光與他對上,嘴角竟微微牽動了一下,雖不明顯,卻也算是個淺淡的笑影:“多虧陳大夫費心,這村子……確實清靜。”

伶月在旁收拾藥碗,瞧見這一幕,心裏稍寬。

姑娘能有片刻的鬆弛,總是好的。

陳陽又叮囑了幾句,起身告辭。

許綰抱著寧姐兒送到院門口,看著他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中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仿佛被山間的清風吹散了些許。

夜,漸漸深了。

茅屋裏隻點了一盞昏黃的油燈,寧姐兒早已熟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許綰躺在**,卻久久不能入眠。

這幾日的輕鬆,到了夜晚,便被無邊的黑暗和靜謐吞噬,心底深處的恐懼與擔憂又絲絲縷縷地冒了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迷迷糊糊睡去。

“姐姐,姐姐……”

一個稚嫩而哀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哭腔。

許綰猛地一驚,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濃霧之中,看不清四周。

“恒哥兒?”她試探著喊道,聲音有些發顫。

“姐姐,我好冷,我好怕……”那聲音越來越近,霧氣中漸漸顯現出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是許恒。

他穿著單薄的衣裳,小臉煞白,嘴唇凍得發紫,一雙大眼睛蓄滿了淚水,無助地看著她。

“恒哥兒!”許綰心痛如絞,想要上前抱住他,身體卻像被釘住一般動彈不得。

“姐姐,你為什麽不要我了?你為什麽不管我?”許恒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哽咽著,“他們說你走了,再也不回來了,姐姐,我一個人在這裏,好黑,好冷……”

“不,不是的!姐姐沒有不要你!”許綰拚命搖頭,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姐姐隻是、隻是……”

她想解釋,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姐姐,帶我走,我不想一個人……”許恒伸出冰冷的小手,向她抓來。

“啊!”

許綰尖叫一聲,猛地從**坐起,渾身冷汗淋漓,心跳如擂鼓。

“姑娘!姑娘您怎麽了?”睡在外間的伶月被驚醒,匆忙披衣進來,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燈光下,許綰臉色慘白,雙目圓睜,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魘著了。

“姑娘,您做噩夢了?”伶月連忙倒了杯溫水遞過去,輕撫著她的後背。

許綰接過水杯,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不少出來。

她大口喘著氣,夢中許恒那絕望無助的眼神,像一把錐子狠狠紮在她心上。

“我夢見,夢見恒哥兒了。”她聲音嘶啞,帶著未散的恐懼和濃濃的悲傷,“他說他冷,他說我不要他了……”

“姑娘,那隻是個夢,隻是個夢。”伶月柔聲安慰,“恒哥兒,他已經去了,您別太傷心,傷了自己身子。”

“不!”許綰猛地抓住伶月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裏,“不是的,他說他一個人,他一個人在那裏!”

她腦中一片混亂,許恒哭泣的臉龐,冰冷的小手,聲聲泣訴,不斷回放。

伶月忍著痛,輕拍她的手背:“姑娘,您冷靜些,人死不能複生,您要保重自己,還有寧姐兒呢。”

寧姐兒似乎被驚醒,在繈褓中發出了幾聲哼唧。

許綰像是被這聲音拉回了些神智,她看向女兒,又想起夢中弟弟孤苦伶仃的樣子,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伶月。”她哽咽著,聲音卻透出一股異樣的堅定,“你說得對,人死不能複生,可是,就算他死了,我也不能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那裏!”

伶月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我要回去。”許綰抬起頭,淚眼朦朧,眼神卻異常清晰,“至少至少要為他收殮骸骨,讓他入土為安,我不能讓他做個孤魂野鬼,連個祭拜的地方都沒有!”

這些日子,她刻意逃避,不去想上京的一切,不去想許恒的死,以為這樣就能苟安。

可這個夢,像一記重錘,將她所有的偽裝都擊得粉碎。

弟弟死了,她這個做姐姐的,怎能連他的身後事都不管不顧?

“姑娘,您……”伶月看著她,心中又是擔憂又是佩服。

回上京,談何容易?那裏如今對她們而言,就是龍潭虎穴。

“我知道回去凶險萬分,”許綰深吸一口氣,擦去臉上的淚痕,“但這件事,我必須做,否則,我一輩子都不會心安,恒哥兒也不會瞑目。”

她看著伶月,眼神懇切:“伶月,我知道這很為難你,但……”

“姑娘說的哪裏話!”伶月打斷她,語氣果決,“姑娘想做什麽,奴婢都會陪著您。隻是京中情況不明,我們貿然回去,怕是……”

“所以。”許綰看著她,“我想請你先回上京一趟,替我打探一下消息,最重要的是,想辦法找到恒哥兒的……屍骨在哪裏。”

說到屍骨二字,她的心又是一陣抽痛。

伶月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姑娘放心,天一亮,奴婢就動身,一定會小心行事,盡快查明情況回來向您稟報。”

“謝謝你,伶月。”許綰緊緊握住她的手,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