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辭別
陳陽自那日後,被老老大夫勒令臥床休養。
遇襲的刺激,加上吸入的迷藥與之後的聲嘶力竭,讓陳陽本就偶有不適的頭部劇痛難當,仿佛有無數根鋼針在腦中攪動。
老大夫為他施了針,又灌下幾碗濃黑苦澀的湯藥,他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這一睡,便是三日。
三日裏,他時而清醒,時而迷糊,腦海中總有無數破碎的片段閃現。
有金碧輝煌的宮殿,有慈愛溫柔的母妃,有冰冷無情的刀劍,還有……無盡的墜落感。
這些片段如同潮水般湧來,衝擊著他原有的認知。
直到第三日午後,窗外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樹影照在他臉上,他猛地睜開雙眼,額上布滿了冷汗。
頭痛已然消退,但腦中卻翻江倒海。
那些破碎的片段,此刻竟奇異地拚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畫卷。
南宸旭陰狠的笑容,宮變那夜的血腥,母妃含淚的囑托,以及他自己是如何中伏,如何墜崖,如何被山洪衝至下遊,又如何被好心的老大夫所救……
他是南宸陽,南國的三皇子,並非什麽無名無姓的陳陽!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便再也無法合攏。
他想起自己為何流落至此,想起那些處心積慮要他性命的人。
老大夫端著藥碗進來時,看到的便是南宸陽怔怔坐在床邊,眼神複雜難明,周身的氣質與往日那個溫和憨厚的鄉村大夫判若兩人。
“醒了?頭還疼嗎?”老大夫將藥碗放在桌上,仔細打量著他。
南宸陽,不,此刻應該稱他為陳陽,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老大夫蒼老而關切的臉上,心中百感交集。
這三年來,若非老大夫悉心照料,又將一身醫術傾囊相授,他恐怕早已不在人世,更遑論恢複記憶。
“師父。”他沙啞地開口,稱呼依舊,語氣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鬱,“我……我想起一些事情了。”
老大夫聞言,眼神微微一動,隨即了然地點了點頭,在他床邊坐下,歎了口氣:“該來的,總會來,你這孩子,當初被救回來時,頭部受創嚴重,能保住性命已是萬幸,老夫就知道,你並非尋常人家的孩子。”
陳陽默然。
他知道,老大夫是智慧的,或許早就看出了些什麽,隻是從未點破。
“想起什麽了?是好事,還是壞事?”老老大夫問道,語氣平靜。
“是……過往。”陳陽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波濤洶湧,“一些不得不去麵對的過往。”
“既然想起來了,便好好想想,將來要如何走。”老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個好孩子,也是個好大夫,無論你是什麽身份,師父都希望你能平安順遂。”
陳陽心中一暖,抬頭看向老老大夫,鄭重道:“師父的恩情,弟子永世不忘。”
幾日的光景,陳陽的身子已大好。
老大夫的湯藥固然有效,但更多的是他恢複記憶後,那股鬱結之氣疏散,精神意誌的重新振作起了作用。
他站在簡陋的屋前,望著遠處連綿的青山,晨曦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眉宇間的溫和依舊,卻多了幾分往日不曾有的沉靜與銳利。
“想好了?”老大夫背著手從藥廬出來,瞧見他這般模樣,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隨即又化為淡淡的憂慮。
陳陽回過身,對老大夫深深一揖:“師父,我想好了,有些債,必須去討;有些屬於我的東西,也必須拿回來。”
“去吧。”老大夫擺了擺手,聲音蒼老卻帶著力量,“你本就不屬於這山野,隻是外麵風大浪急,萬事小心。”
陳陽再次躬身:“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他沒有立刻動身,而是先去了許綰的小院。
伶月正在院中晾曬寧姐兒的尿布,瞧見陳陽進來,先是一怔,隨即喜道:“陳大夫,您身子好利索了?快請進,夫人正念叨您呢。”
許綰抱著寧姐兒坐在屋簷下,享受著清晨難得的寧靜。
聽見伶月的聲音,她抬起頭,望見走進院中的陳陽,不由得微微一愣。
今日的陳陽,與往日那個淳樸的鄉村大夫,似乎有些不同了。
依舊是那身布衣,但行走間的氣度,眉宇間的神采,都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貴氣與沉穩。
“陳大夫,你……似乎有些不同了。”許綰抱著寧姐兒站起身,輕聲問道。
陳陽的目光落在她略顯清減的臉龐,以及她懷中粉雕玉琢的寧姐兒身上,眼神複雜,有感激,有關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
“許夫人,我此來,是向你辭行的。”陳陽開口,聲音比往日低沉了些。
“辭行?”許綰心頭一跳,麵上卻盡量保持平靜,“陳大夫是要遠行嗎?”
伶月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驚訝地望過來。
陳陽點了點頭,目光坦然地迎上許綰的注視:“我已恢複記憶,想起了一些往事,有些事情,我必須回去處理。”
他頓了頓,斟酌著言語,“實不相瞞,我並非尋常鄉野郎中,我姓南,名宸陽,是……是當朝三皇子。”
此言一出,不僅伶月驚得張大了嘴,連許綰也麵露駭然之色。
三皇子南宸陽,不是早在三年前的那場宮變中就……
當初京中人人如臨大敵,長公主警戒了許久許久……
她看著眼前這個曾救她母女於危難,悉心照料她們的陳大夫,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南宸陽將她的驚愕盡收眼底,繼續道:“當年宮變,我僥幸逃生,重傷失憶,流落至此,承蒙師父不棄,收留救治,如今記憶恢複,弑母之仇,不能不報。”
許綰慢慢消化著這個驚人的消息,她看著南宸陽堅毅的眼神,心中了然。
原來如此,難怪他談吐不凡,醫術之外亦有不俗見識。
她沉默片刻,輕輕籲了口氣,鄭重道:“三殿下既已憶起前塵,自當歸去,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隻是,此去路途艱險,殿下萬萬保重。”
她沒有問太多細節,也沒有表露過多的情緒,隻是平靜地表達了她的理解與祝福。
皇室的人她不是沒有接觸過,比起陰暗的二皇子,眼前這位三皇子似乎更適合……
“多謝夫人體諒,這數月來,承蒙夫人與伶月姑娘照拂,南某感激不盡,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報答。”南宸陽深深看了她一眼,眸中閃過一絲暖意。
許綰的身份他一開始就知道不簡單,此刻對他的真實身份反應平淡,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此前托付他的事情,這次回京他定會再去追查。
他走上前,習慣性地想為許綰診脈,指尖微動,卻又頓住,隻道:“夫人身子初愈,還需好生調養,寧姐兒也日漸康健,不必過分憂心。”
“我會的。”許綰頷首,抱著寧姐兒的手緊了緊,“三殿下一路珍重。”
伶月在一旁,早已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此刻也福了福身子:“三殿下保重。”
許綰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