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23章 不能暴露

“許大夫?”他上前一步,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小心翼翼地試探,“你……你還好嗎?”

老大夫也察覺到了徒弟的不對勁,皺起眉頭,以為她是太過震驚,伸手搭上她的脈搏,關切道:“怎麽了?不過是聽了個消息,怎麽嚇成這樣?”

許綰像是沒有聽見任何人的話,目光空洞地落在地上散亂的藥材上,腦子裏嗡嗡作響,反反複複回**著那句無力回天。

怎麽會?

那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如同神祇一般的男人,怎麽會倒下?

她不信!

她猛地回過神,一把抓住老大夫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發緊,帶著一絲顫抖:“師父,您是從何處聽來的消息?會不會是誤傳?”

老大夫被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為師這一路從北地回來,沿途好幾個城鎮都在傳這件事,都說大將|軍是在追擊北蠻殘部時中了埋伏,被毒箭所傷,那箭上淬的毒霸道得很,軍中最好的軍醫都束手無策。”

他歎了口氣,神色愈發沉重:“消息傳得有鼻子有眼,恐怕不是空穴來風啊。”

許綰的心一點點沉入穀底,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不,她不信。

作為醫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世上沒有絕對的無力回天,隻有未曾找到的法子。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鬆開老大夫的手,慢慢蹲下身,開始一顆一顆地撿拾地上散落的半夏。

她的動作很慢,指尖觸碰到冰涼的藥材,那股涼意仿佛順著指尖一路蔓延到了心裏。

院中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蘇珩站在一旁,看著她蹲在地上的瘦弱背影,隻覺得喉頭發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告訴她,他還活著,就站在這裏。

可他不能。

許綰將最後一顆半夏撿起,放回竹籃中,站起身,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失神的眸子,此刻卻重新凝聚起光亮,一種近乎執拗的光。

她轉向老大夫,聲音雖然還有些微弱,卻異常清晰:“師父,是什麽毒?傷在何處?昏迷了多久?”

一連串的問題,冷靜而專業,仿佛方才那個失魂落魄的人不是她。

老大夫愣了愣,隨即答道:“傳聞是傷在左肩,靠近心脈,至於是何種毒,眾說紛紜,有的說是北蠻秘製的‘斷魂草,有的說是失傳已久的七日絕,算算日子,從出事到現在,怕是已經有五六天了。”

五六天……

許綰的心又是一緊。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老大夫,直直地看向蘇珩,那眼神複雜得讓蘇珩心頭一跳。

有探究,有審視,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

“蘇公子。”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有些反常,“你博聞強識,遊曆四方,可曾聽說過這兩種毒?”

蘇珩迎上她的目光,隻覺得那眼神像是一把鋒利的刀,要將他溫潤的外殼層層剝開。

他定了定神,維持著書生的儀態,沉吟片刻道:“斷魂草之名,在下曾於古籍中見過,其性至陽至烈,中毒者血脈逆行,痛苦異常,至於七日絕,倒是聞所未聞。”

許綰聽著,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情緒。

片刻後,她再次抬起頭,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決定。

她看著老大夫,一字一頓地說道:“師父,我想去京中。”

去京中。

這三個字像三顆石子,投入沉靜的池塘,瞬間激起千層浪。

院中死一般的寂靜被一聲驚呼打破,伶月大驚失色脫口而出:“夫人,您瘋了?京中路途遙遠,且不說路上危險,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

伶月話音未落,一旁的蘇珩立刻接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伶月說得對,許大夫,你不能去,這消息真假未定,你萬不可衝動行事。”

許綰緩緩抬頭,用一雙布滿血絲卻異常平靜的眼睛直視著蘇珩,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消息真假,我要親眼去見,蘇公子,這是我的私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疏離與決絕,像一根淬了冰的細針,不偏不倚地紮進了蘇珩的心裏。

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老大夫看著自己徒弟這般堅決的神情,又想起她平日裏對醫術的癡迷執著,隻當她是想去救治陸亦琅,不由歎了口氣:“丫頭,軍中高手如雲,連軍醫都束手無策,你……”

話未說完,便被許綰打斷了。

她仿佛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問,迅速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借口。

“師父,您不是常說醫者仁心嗎?”她轉向老大夫,目光懇切,“威武大將|軍護國佑民,方有我等安寧日子,如今他有難,我既懂些醫術,豈能坐視不理?就算不能妙手回春,能去京中盡一份心力,也算無愧於心。”

這番話大義凜然,冠冕堂皇,堵得老大夫再也說不出一個反駁的字眼,隻能捋著胡子,愁眉不展。

蘇珩見勸說無效,心頭愈發焦急。

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收斂了外露的鋒芒,又變回了那個溫潤和煦的蘇公子,試圖用利害關係說服她:“許大夫,你忘了張府的事?那些人還在暗處,你一旦上路,行蹤暴露,他們絕不會放過你,你這般行事,是將自己置於死地。”

誰知,許綰聽完,竟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

目光銳利地掃向蘇珩,眼神似是要穿透他偽裝的麵孔,直視他的靈魂:“蘇公子似乎對我身邊有多少危險了如指掌,你這麽不希望我離開,究竟是關心我的安危,還是另有圖謀?”

她再一次將矛頭直直地指向蘇珩的身份,進行著毫不留情的反向試探。

蘇珩被她這番話問得一時語塞。

他所有的言語,所有的關心,在這一刻都變成了她眼中另有圖謀。

他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說出真相,任何的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隻會讓她疑心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