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36章 追兵再現

陸亦琅靠在石壁上,目光沉沉地看著這一幕,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情緒複雜難辨。

他沒有去看陸遠手臂上那道猙獰的傷口,而是看向許綰。

她正低著頭,用烈酒清洗著陸遠傷口上的泥土和血汙,動作熟練而鎮定,仿佛這隻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小事。

李副將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任何安慰或驚歎的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默默地退到一旁,將火堆撥得更旺了些,眼神中對許綰的敬佩又多了一份。

許綰很快處理好陸遠的傷勢,又指揮著兩名士兵將那些斷魂草搗碎,用布巾擠出辛辣刺鼻的墨綠色汁液。

整個山洞都彌漫著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伶月懷中的孩子不安地動了動,她連忙抱著孩子退到了山洞的最深處。

入夜,山洞外水聲依舊,山洞內卻靜得落針可聞。

陸遠將那刺鼻的草汁小心地塗抹在匕首和衣角上,站起身。

“小心。”陸亦琅的聲音響起,低沉沙啞。

陸遠沒有回頭,隻是微微頷首,身影便如一縷青煙,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水幕之後。

山洞內,氣氛並未因暫時安全而有絲毫放鬆。

陸亦琅的傷勢好了許多,已經能勉強靠著石壁坐起,他喝下許綰遞過來的湯藥,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我此次南下,臨時更改路線,會經過這片山脈,是絕密。”

許綰正在整理藥箱的手一頓,抬眸看他。

“除了我,隻有三個人知道。”陸亦琅的目光穿過跳躍的火光,帶著一絲冰冷的自嘲,“我母親長公主,都隻知我南下,卻不知我走的是這條路。”

許綰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不必說得更明白了。

能調動禁衛,又能掌握他絕密行蹤的,隻有那最不可能,也最可怕的源頭。

而那三個知道他行蹤的人中,必然出了一個叛徒。

一個能接觸到他最高機密,深得他信任的人。

這比皇上的追殺,更讓人不寒而栗。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守在洞口的李副將臉色猛然一變,他側耳凝神細聽,隨即壓低聲音,語氣裏是掩不住的驚惶:“將|軍……有狗叫聲!”

洞內瞬間死寂。

那震耳欲聾的瀑布聲,似乎也無法完全掩蓋住從遠處順著山風傳來的,隱隱約約的犬吠。

斷魂草的氣味,正在被風吹散。

或者說,敵人比他們想象的,來得更快。

“必須馬上走。”陸亦琅眼中沒有絲毫慌亂,隻有當機立斷的決絕。

他的手指向旁邊一處看似平平無奇的石壁,眾人這才發現,那上麵用利器刻著一幅極其簡陋的地圖,線條潦草,卻勾勒出一條蜿蜒曲折、通往山脈更深處的路線。

其中幾處,還用小小的叉號做了標記。

“這是備下的最後一條路。”陸亦琅的聲音沉穩如山,“也是最險的一條。”

話音剛落,陸遠的身影鬼魅般穿過水幕,重新出現在洞口。

他沒有說話,隻是對著陸亦琅,做了一個冰冷的手勢。

敵人已至百丈之內。

無需再多言語。

李副將和兩名士兵立刻行動起來,將僅剩的食物和傷藥飛快打包。

伶月死死抱著孩子,臉色蒼白,卻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許綰最後看了一眼擔架上的陸亦琅,他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充滿了身為將帥的堅韌與鋒芒。

陸遠上前,與李副將合力抬起擔架。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放棄了這個藏身之處,走向那幅地圖所指引位於山洞更深處的一道狹窄裂縫。

裂縫極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石壁陰冷濕滑,滲出的水珠順著岩石的紋路滴落,砸在人身上,激起一陣寒意。

陸遠與李副將一前一後抬著擔架,步履維艱。

為了通過最狹窄處,擔架不得不傾斜,巨大的晃動讓陸亦琅本就蒼白的臉色又白了幾分,他緊咬著牙關,喉嚨裏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緊跟在擔架後的許綰立刻伸出手,一手扶著冰冷的石壁穩住身形,另一隻手則小心地護在陸亦琅的頭頂,防止他因晃動而撞上那些尖銳凸出的岩石。

她的指尖冰涼,動作卻異常沉穩。

伶月抱著孩子,和最後兩名士兵一起殿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黑暗中隻剩下衣物摩擦石壁的沙沙聲,和腳下踩著碎石的細微聲響。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有風灌入,帶著山崖間特有的凜冽氣息。

走出裂縫,眼前豁然開朗。

但這份開朗,帶來的卻是更深的絕望。

他們正站在一道懸崖峭壁之上,腳下是一條僅有一尺來寬的崎嶇小徑,旁邊便是黑沉沉望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遠處,對麵的山穀中,追兵的火把匯成一條閃爍的火龍,如地獄的鬼火。

獵犬狂躁的吠叫聲順著山風傳上來,比在山洞中聽到的要清晰百倍,也更令人心驚肉跳。

李副將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煞白一片,他死死盯著下方的火光,聲音發顫:“他們分頭包抄了,算準了我們會往山脈深處走!”

“無妨。”

陸亦琅虛弱地睜開眼,目光如刀,掃過下方火把的分布,“繼續走,他們想不到我們敢走這裏。”

聲音雖然不大,卻瞬間穩住了眾人幾近崩潰的心神。

陸遠默不作聲地從腰間解下繩索,一端牢牢係在自己腰上,另一端則綁住了擔架的前端,作為最後的保障。

他走在最前麵,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為後麵的人探路。

行進的速度慢到了極致。

一名跟在伶月身後的士兵許是太過緊張,腳下一滑,踩落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碎石。

“哢噠。”

那聲音在寂靜的懸崖上格外刺耳。

碎石翻滾著墜入深淵,許久,才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微回響。

幾乎是同一瞬間,下方的犬吠聲陡然一變,從四處搜尋的吠叫,變成了朝著一個方向的、狂躁的怒吼!

一道火把脫離了大部隊,竟開始朝著他們所在的這片崖壁下方快速移動。

他聽到了!

陸遠反應極快,猛地轉身,對著身後的人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

一行人瞬間像被釘在了原地,死死地貼緊了背後冰冷潮濕的崖壁,一動不動。

恐懼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那道孤獨的火把在崖壁下徘徊了許久,似乎是在尋找上山的路,卻始終一無所獲。

山風呼嘯,吹得那火光搖曳不定。

終於,在眾人心髒都快要跳出胸膛時,那道火把停下了移動,原地頓了頓,似乎是放棄了,調轉方向,重新向山穀中的大部隊歸去。

直到那點光亮徹底匯入遠處的火龍之中,眾人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每個人都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徹底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