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43章 岔路口

許綰將布條遞給伶月,用口型無聲地說:“包住腳。”

然後,她走到擔架旁,將剩下的布條,仔仔細細地纏繞在擔架與地麵可能接觸的每一個支點上,一層又一層,直到將它們裹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將那發光的司南托在掌心,對眾人做了一個準備的手勢。

岩階之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像。

“哢噠。”

聲音傳來。

許綰邁出了第一步,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她身後的陸遠和李副將,也同時抬起了擔架,跟上了一步。他們的動作,被那一聲清脆的哢噠完美地包裹。

聲音消失。

所有人瞬間定住,連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死寂。

“哢噠。”

聲音再次響起。

他們再次移動,又是一步。

一步,一停。

一步,一頓。

這支小小的隊伍,用一種詭異而又充滿韻律的節奏,開始向著那片象征著生路與死路的黑暗階梯,一步步挪去。

越往上,空氣越是冰冷潮濕,還夾雜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類似鳥糞的腥臊惡臭。

許綰手中的司南,是他們唯一的光。

幽綠的光芒隻能照亮前方不足三尺的距離,階梯在光芒的盡頭隱入更深沉的黑暗,仿佛一條通往地獄的蜿蜒小徑。

“哢噠。”

又是一步。

許綰的腳尖,踩到了一片濕滑黏膩的所在。

她借著微光低頭看去,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不是水漬,而是一灘半凝固的暗紅色的血跡,血跡旁,還散落著幾根不知屬於何種生物的慘白骨頭。

這裏,是那怪物的餐桌。

許綰的心猛地一沉,抬頭的瞬間,她看到,就在前方幾步之遙的岩壁之上,密密麻麻地倒掛著無數個黑黢黢的,如同風幹肉塊般的東西。

它們一動不動,仿佛死物。

可就在下一個哢噠聲響起的瞬間,其中一個肉塊,緩緩地無聲地張開了一對巨大的如同皮革般的翅膀。

沒有眼睛。

在它本該是臉的位置,隻有一個巨大而猙獰的、不斷開合的口器。

石棲蝠!

許綰的瞳孔驟然緊縮。

幾乎是同一時間,她懷中的伶月身體猛地一僵。

長時間的緊張與壓迫,讓她懷裏的孩子終於有了反應。

小小的身軀開始不安地扭動,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足以劃破這片死寂的……

“唔……”

一聲細弱的夢囈。

瞬間。

哢噠聲,停了。

整個洞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絕對安靜之中。

岩壁上,那無數雙黑色的翅膀,齊刷刷地張開了。

死寂之後,是鋪天蓋地的振翅聲。

聲音並非來自一處,而是從四麵八方,從頭頂那片密密麻麻的黑暗中,同時炸開,匯成一股令人頭皮炸裂的、毛骨悚然的浪潮。

伶月嚇得魂飛魄散,她死死捂住孩子的嘴,淚水從早已失去血色的臉頰上無聲滑落,身體因極度的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

刹那間,數道黑影如離弦之箭,發出刺耳的尖嘯,精準無比地撲向聲音的源頭——伶月和孩子!

陸遠動了。

沒有絲毫猶豫,他猛地將身前的伶月和孩子向後一推,用自己寬闊的後背,硬生生迎向了第一波攻擊。

沉悶的撞擊聲中,他反手一刀,在極致的黑暗中,全憑感覺,橫斬而出!

“吱!”

一聲淒厲的慘叫,一隻撲近的石棲蝠被淩空斬落。

李副將也已拔刀出鞘,橫在擔架之前,他驚愕地發現,那些怪物在靠近刀鋒時,竟有一瞬間的遲滯,仿佛極為畏懼利刃破開空氣時那尖銳的風聲。

混亂之中,許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借著司南幽綠的微光,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細節。

那些被陸遠斬落的石棲蝠,在地上發出一種更為尖利刺耳的垂死尖嘯。

這聲音,竟讓空中其他同伴的攻擊出現了片刻的凝滯。

更重要的是,她注意到,當她下意識將手中的司南舉高時,那些撲近的黑影會本能地偏轉方向,避開那抹微弱的磷光,仿佛那光芒能灼傷它們一般。

“咳……咳咳……”

擔架上,陸亦琅劇烈地嗆咳起來,鮮血從他唇角溢出,他卻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磷粉……厭光!”

古籍中的零星記載,在他腦中轟然炸開。

此物,天生畏懼磷光之物!

許綰瞬間明白了。

司南的材質是關鍵,是它們唯一的弱點!可這點光太弱了,根本不足以逼退整個蝠群。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腳下散落的慘白獸骨,又猛地轉向階梯之下那片咆哮的黑暗深淵。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中悍然成型。

與其被動等死,不如引兩害相爭,為他們創造一線生機!

她朝著李副將的方向,用盡全力嘶聲喊道:“把骨頭扔下去!引那東西上來!”

李副將沒有絲毫猶豫,俯身撿起一根最粗的慘白腿骨,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下方的黑暗河麵奮力擲去!

“噗通。”

骨頭入水,激起巨大的水花聲。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聲沉悶而暴怒的咆哮,自河底轟然傳來。

數條比之前更為粗壯的巨型觸手猛地破水而出,帶著萬鈞之力,瘋狂地拍打著兩側的岩壁!

尖嘯的蝠群,咆哮的河怪,兩種來自地底深淵的恐怖存在,其注意力瞬間被彼此吸引。

洞窟之內,一場混沌的、來自深淵的混戰,一觸即發。

水中巨怪的觸手如狂怒的巨鞭,瘋**打著岩壁,每一擊都地動山搖。

下方靠近水麵的石棲蝠躲避不及,瞬間被拍成一灘灘模糊的肉泥,腥臭的血液與碎肉四處飛濺。

被徹底激怒的蝠群發出了一陣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嘯,它們放棄了階梯上的許綰等人,如同一片由死亡與憎恨凝聚而成的黑色陰雲,朝著下方的水怪悍然俯衝而去。

“走!”

擔架上,陸亦琅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用盡力氣厲聲喝道。

死裏逃生,眾人再也顧不上隱藏身形。

陸遠和李副將對視一眼,抬起擔架,發瘋似的向著岩階上方衝去。

下方兩隻巨物搏鬥攪起的惡風與水浪,竟隱約帶來一絲幽暗的光。

借著這明滅不定的微光,許綰驚鴻一瞥,看到階梯旁的岩壁上,竟刻著許多模糊不清的、壁畫。

畫上的人類渺小如螻蟻,正是在與那可怖的石棲蝠以及水中的觸手怪物慘烈搏鬥。

岩階的盡頭,豁然開朗,卻是一個令人絕望的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