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42章 生路就是死路

水汽和劇烈的顛簸刺激著陸亦琅早已衰敗的肺腑,他猛地嗆咳起來,又一口血沫從嘴角溢出,但他死死咬著牙關,沒有發出一絲一毫會動搖人心的聲音。

就在擔架即將被拖上對岸岩階的瞬間,異變陡生!

黑暗的河水中,一道巨大的、長滿了黏膩吸盤的暗影猛然竄出,如同一條巨蟒,卷向半空中的擔架!

那觸手上的吸盤一張一合,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吮吸聲。

“小心!”李副將駭然大吼。

電光火石之間,許綰動了。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快於意識,拔下發髻上那根被當做工具的銀簪,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那隻猙獰的觸手狠狠擲去!

銀簪在火光下劃過一道微弱的寒芒,精準地沒入了觸手柔軟的血肉之中。

怪物吃痛,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巨大的觸手在水中瘋狂地攪動,猛地一甩!

這一甩,非但沒有將擔架拖入深淵,反而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擔架狠狠加速推向了對岸!

陸遠眼神一凝,抓住這千鈞一發的時機,手臂肌肉墳起,順勢猛地一拉!

“砰!”

擔架重重地砸落在對岸的岩階上,安然無恙。

全程目睹了這驚魂一幕的伶月,嚇得渾身抖如篩糠,可她懷抱孩子的雙臂,卻收得更緊了。

她用自己的身體,死死護住那小小的身軀,眼中不再隻有空洞的恐懼,而是燃起了一絲被逼到絕境的狠厲。

她開始明白,在這個地方,軟弱,就等於死亡。

“我先過去!”李副將不再猶豫,他將手中的火把塞給伶月,抓著藤蔓,手腳並用地迅速渡到了對岸,準備接應剩下的人。

接著是伶月和孩子。

在陸遠和李副將的合力拉拽下,母子二人有驚無險地到達了對岸。

最後,隻剩下許綰。

她深吸一口氣,攀上藤蔓。

或許是剛才那一簪徹底激怒了水下的怪物,就在她**到河中央時,數條更為粗壯的觸手同時從水中襲來,像一張從地獄伸出的巨網,要將她拖入無盡的黑暗。

“快!”

對岸,陸遠和李副將目眥欲裂,兩人合力,不顧一切地猛拽藤蔓,爆發出全部的力量。

許綰的身體被一股巨力從觸手的包圍中硬生生扯了出去,重重摔在對岸冰冷的岩石上。

而他們賴以生存的那根古老藤蔓,被其中一隻巨大的觸手死死纏住,猛地向下一拽!

“啪——”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響徹洞窟,藤蔓從根部應聲而斷,瞬間便被咆哮的暗河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後路,徹底斷絕。

就在剛才的混亂中,一捧冰冷的河水濺起,打在了伶月手中的火把上。

“滋啦”一聲輕響。

洞窟中唯一的光源,那跳動著的、給予人希望的火焰,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最終不甘地熄滅了。

世界,瞬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

隻剩下震耳欲聾的水聲,和洞窟裏,每個人清晰可聞的沉重的呼吸聲。

絕對的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

冰冷的潮氣像毒蛇般鑽入骨縫,咆哮的河水聲在耳邊轟鳴,震得人胸口發悶。

在這片混沌的喧囂中,許綰第一個察覺到了異樣。

她的呼吸一滯,側耳傾聽。

在震耳欲聾的水聲背景下,有一種極其微弱,卻富有規律的聲音,正從他們正對著的、那道向上岩階的黑暗深處,一下一下地傳來。

哢噠、哢噠。

聲音很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不緊不慢地敲擊著岩石。

一下,又一下,規律得令人心頭發毛。

“什麽聲音?”李副將也察覺到了,他壓低了聲音,話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氣地顫抖。

黑暗中,沒人回答。

隻有那詭異的“哢噠”聲,在轟鳴的水聲間隙裏,頑固地滲透進來。

“是石棲蝠。”

擔架上,陸亦琅的聲音突然響起,虛弱,卻異常清晰。

“盲眼,聽聲辨位,成群出動。”

他早年在軍中翻閱古籍時,曾見過關於這種上古凶物的零星記載,隻當是無稽之談,沒想到,竟真的存在於這不見天日的地底。

石棲蝠。

這三個字,像一塊冰,砸進了每個人的心裏。

這意味著,他們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悄無聲息。

任何一點多餘的聲響,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李副將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吞咽口水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

伶月更是嚇得渾身僵直,她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捂住了懷中孩子的嘴,生怕他發出一丁點夢囈。

黑暗中,那雙小小的眼睛依然睜著,卻安靜得可怕。

絕望的寂靜裏,許綰忽然想起了什麽。

她摸索著,在黑暗中找到了陸亦琅冰冷的手,從他無力蜷曲的指間,拿過了那個用油布包裹的司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她這個細微的動作吸引。

許綰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小巧的銅蓋。

就在銅蓋開啟的瞬間,一抹極其微弱,如同鬼火般的幽綠磷光,自司南的中心,驟然亮起。

光芒雖弱,卻像一根針,刺破了這濃稠如墨的黑暗。

在這微光下,眾人終於看清了彼此煞白的臉和驚魂未定的眼神。

它像一顆定心丸,將眾人即將潰散的神誌,重新拉了回來。

許綰將司南平托在掌心。

那根被反複打磨、散發著幽光的磁針,在輕微地晃動了幾下之後,毅然決然地停住。

它所指的方位,穿過黑暗,越過眾人,不偏不倚。

正好對著那道傳來哢噠聲的向上的岩階。

生路,亦是死路。

這六個字,像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李副將的嘴唇哆嗦著,肌肉緊繃,像是下一秒就要拔刀,卻又不知該砍向何方。

陸遠則默默地將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如淬了冰的利刃,死死盯著那片黑暗。

伶月將孩子的頭埋得更深,幾乎要讓他窒息,可懷裏的小人兒卻一動不動,安靜得令人心疼。

“哢噠、哢噠。”

詭異的聲響,依舊不疾不徐,像是地府的更漏,在為他們倒數著所剩無幾的性命。

“不能出聲。”許綰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裏,“任何聲音都不行。”

李副將艱難地吞了口唾沫,指了指腳下細碎的石子,又指了指擔架,無聲地詢問:這怎麽可能做到?

搬運一個重傷之人,走在滿是碎石的階梯上,想不發出一點聲音,無異於癡人說夢。

就在眾人陷入死局之時,擔架上的陸亦琅,再次開口。

“不,”他的氣息比剛才更弱,但字句卻異常清晰,“不是不能出聲,是不能發出……多餘的聲音。”

他費力地喘息了一下,目光掃過眾人。

“石棲蝠以聲辨物,那哢噠聲,是它在探路。”陸亦琅的聲音頓了頓,“在它發出聲音的瞬間,我們動,在聲音消失的間隙,我們……等。”

用敵人的聲音,來掩蓋自己的聲音。

這是一個天才般的構想,也是一場豪賭。

賭的是他們的動作能完美契合那聲音的節奏,賭的是那東西的聽覺,會被它自己的聲音所蒙蔽。

許綰的眼睛倏然一亮。

她立刻明白了陸亦琅的意思。

她不再猶豫,俯下身,利落地撕下自己衣袍的下擺,又看向李副將和陸遠。

兩人會意,也各自從身上撕下布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