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53章 進京了

拂曉的微光,剛剛給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輪廓描上一層灰白的邊。

一夜未眠的許綰正端著一盆水從房裏出來,伶月就跟個沒影兒的貓似的,從廚房後的小門一閃,溜到了她身邊。

她身上還穿著粗布的廚役衣裳,手裏提著個菜籃子,像是剛去采買回來。

“夫人。”伶月的聲音壓得極低,快得像是在迸豆子,“那邊收到信了。”

許綰提著的心稍稍落下半寸,可伶月接下來的話,又讓那顆心沉了下去。

“但是有個壞消息。”伶月飛快地瞥了一眼正房緊閉的門窗,臉上是掩不住的焦急,“二殿下的人,今天一早就接管了軍營所有的采買,從現在起,一根蔥,一粒米,都得經過他們的手才能送進去,我們和外麵的路,被徹底掐斷了。”

伶月說完,又像來時一樣,匆匆塞給許綰一個油紙包,裏麵是幾塊幹硬的點心,然後提著籃子,一溜煙地消失在了晨霧裏。

許綰站在原地,手裏那盆水涼了,也沒察覺。

路斷了。

他們成了甕中之鱉。

許綰將消息帶進內室時,陸亦琅正靠在**,手裏拿著一卷兵書,隻是目光並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望著窗外那片四方的天。

聽完伶月帶來的消息,他臉上沒什麽意外的神色,仿佛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狗急了,自然要跳牆。”他將兵書合上,隨手放在枕邊,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他耐心耗盡,這是要關門動手了。”

他看著許綰,見她眉宇間藏著一絲化不開的憂慮,便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去看看藥煎好了沒,該喝藥了。”

那份鎮定,無形中安撫了許綰狂跳的心,她點了點頭,轉身去了小廚房。

隻是她心中清楚,南宸旭的兵,恐怕不會再是昨日那般大張旗鼓了。

最凶險的,往往是看不見的刀子。

果不其然,臨近午時,府衙的管事領著一個眉清目秀的丫鬟進了院子。

那丫鬟約莫十六七歲,名喚春兒,見了許綰,一口一個姐姐,叫得又甜又脆。

“二殿下體恤將|軍,說許綰姐姐一人照料太過辛勞,特地撥了奴婢來,給姐姐打個下手。”春兒笑得一臉乖巧,手腳卻格外勤快,話音未落,就主動從食盒裏端出了一盅湯,“這是廚房剛燉好的參雞湯,最是滋補,姐姐快趁熱給將|軍送去吧。”

許綰接過那盅湯,入手溫熱。

蓋子一揭,濃鬱的雞湯香味撲麵而來。

然而,就在那濃鬱的香氣之下,許綰的鼻尖,卻捕捉到了一縷極淡極細微的異樣氣息。

那是一種類似杏仁,又帶著點腐草敗葉的古怪味道,被參雞的濃香掩蓋得幾乎無法察覺。若非她自幼對草藥氣味格外敏感,根本分辨不出。

她腦中轟地一聲,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過。

是那個味道!

腐肌散!

此藥無色,氣味詭奇,混入飲食之中,極難察覺。

它不會立刻致人死地,卻能如跗骨之蛆,悄無聲息地侵入經脈,引爆陳年舊傷,使傷口潰爛,高燒不退,最終讓一個身經百戰的猛將,看起來就像是舊傷複發,力竭而亡。

書上對那氣味的描述,與此刻她聞到的,一模一樣!

而且這是北羌秘藥,之前在軍營的時候,陸亦琅曾提起過。

許綰的心沉到了穀底,臉上卻不動聲色。

她端著湯盅,對春兒溫和一笑:“有勞妹妹了,將|軍剛歇下,我晚些再送進去,你去院裏灑掃一下吧,昨夜風大,落葉不少。”

“哎,好嘞!”春兒不疑有他,脆生生地應了,拿起掃帚便去了院子。

許綰端著那盅致命的雞湯,轉身進了內室。

她沒有靠近床榻,而是走到窗邊,那裏擺著一盆長勢不算太好的蘭花。

她手腕一斜,那盅黃澄澄的雞湯,便被她悄無聲息地盡數倒入了花盆的泥土裏。

做完這一切,她又從桌上的茶壺裏倒了一碗溫熱的清水,端著走向床邊。

陸亦琅一直睜著眼,將她方才的舉動盡收眼底。

“湯裏有東西?”他問,聲音很低。

許綰將那碗清水放在床頭櫃上,俯身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吐出三個字:“腐肌散。”

陸亦琅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

他身為南國將帥,與北羌交戰多年,對這種陰損的秘藥早有耳聞,隻是從未見過。

他沒想到,南宸旭竟能弄到這種東西。

陰謀,已經從昨日的庭院,轉入了此刻的碗底。

殺機,就在呼吸之間。

他看著許綰,這丫頭臉上還帶著一絲後怕的蒼白,眼神卻清亮得驚人。

“你怎麽會知道?”

“醫書裏,偶然見過記載。”許綰簡單地解釋了一句。

陸亦琅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胸口因為笑而牽動了傷處,引來一陣壓抑的咳嗽。

緩過氣後,他看著她,眼裏帶著笑意,“綰綰,你這鼻子,比軍中的獵犬還靈。”

這古怪的誇讚,讓許綰的臉頰微微一熱。

“將|軍,我們……”

“不急。”陸亦朗打斷了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寒光一閃而逝,“他既然開始下毒,說明他比我們更急,一條咬人的狗,最怕的,不是你的棍子,而是它主人的鏈子。”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算算時辰,我母親的鏈子,也該到了。”

黃昏。

殘陽如血,將青州城外通往京中的官道染上了一層悲壯的色彩。

一名信使伏在馬背上,坐下的良駒已經口吐白沫,四蹄發軟,卻依舊在主人的催促下,拚著最後一口氣向前狂奔。

信使的嘴唇幹裂得見了血,臉上滿是煙塵與汗水凝結的汙垢,一雙眼睛布滿血絲,幾乎要從眼眶裏凸出來。

這一路,他躲過了至少三撥盤查的崗哨,繞了多少冤枉路,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他隻知道,懷裏的那封信,比他的命更重要。

就在他幾乎要被顛簸得昏死過去的時候,他猛地抬起頭。

在地平線的盡頭,一片巍峨的城郭輪廓,在晚霞的映襯下,漸漸清晰。

城中次第亮起的萬家燈火,匯成一片溫暖而璀璨的海洋,像天上的星河落入了凡間。

進京了!

信使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亮,那光芒驅散了所有的疲憊與絕望。

他嘶啞地怒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夾馬腹。

“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