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70章 別來無恙

一夜未眠的許綰眼中卻無半分疲態,反而透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清明。

用過早膳,她便對伶月吩咐:“今日天氣不錯,我想出府一趟,去城外的靜心庵,為王爺和孩子們上柱香,祈個福。”

伶月一聽,麵露憂色:“側妃,這節骨眼上……長公主那邊……”

“正因是這節骨眼上,才更該去。”許綰的語氣平靜無波,“為王爺祈福,誰能挑出錯處來?你隻管去回話,就說我心中鬱結,唯有求神拜佛,方能求個心安,也盼著佛祖保佑王爺在邊關一切順遂。”

這理由冠冕堂皇,孝心慈母之心、對王爺的忠心都占全了,任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果然,管事那邊聽了回報,雖有些意外,卻也不敢阻攔,隻按規矩撥了一輛最不起眼的青布小馬車。

馬車吱吱呀呀地駛出王府側門,許綰坐在車內,撩起窗簾一角,看著高大的府門在身後緩緩退去,那感覺,竟有片刻的恍惚,仿佛是掙脫了牢籠的鳥。

車輪滾滾,行至通往城南的一處岔路口,街市漸漸變得嘈雜。

許綰放下窗簾,對車夫道:“在這裏停一下。”

車夫勒住馬:“側妃,還沒到靜心庵呢。”

“我知道。”許綰的聲音從車廂裏傳出,“我有些頭暈,想下來走一走,透透氣,你在此處等我,一個時辰後,我還在這裏上車。”

車夫有些為難,但主子的命令不能不聽,隻好應下。

許綰下了車,將兜帽戴上,低著頭匯入了人群。

她沒有立刻朝著城南方向去,反而在附近幾條巷子裏不緊不慢地繞了幾個圈子。

走得不快,眼角的餘光卻時刻警惕著身後。

有好幾次,她都感覺有一道若有若無的視線黏在背上,像是陰溝裏的老鼠,窺探著,估量著。

可當她猛然回頭,看到的卻隻有熙攘的人流,行色匆匆的路人,並無任何可疑之處。

這感覺讓她後背滲出一層薄汗。

是長公主的人,還是那個寫紙條的人在暗中觀察?

許綰心頭愈發沉靜。

她走進一家成衣鋪,裝作挑選布料,透過擺在門口的銅鏡,仔細地觀察著街上的每一個人。

片刻後,她又走進一家點心鋪,買了兩塊最便宜的糕點,趁著店家打包的功夫,再次掃視。

一刻鍾後,確認那窺探的感覺已經消失,她才不再繞路,沿著記憶中的方向,加快了腳步,朝著城南走去。

城南多是貧民陋巷,越走越是荒涼。

最終,一座破敗的廟宇出現在眼前。

廟門歪斜,匾額上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院牆坍塌了大半,荒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哭訴著此地的淒涼。

這裏就是紙條上說的地方。

許綰沒有貿然上前,而是閃身躲在不遠處一棵幹枯的老槐樹後,將身形完全隱沒在陰影裏。

她屏住呼吸,像個最有耐心的獵人,靜靜地觀察著破廟的每一個角落。

風聲,草木搖晃聲,遠處隱約的犬吠聲。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動靜。

沒有埋伏的跡象,安靜得讓人心慌。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廟裏依舊毫無動靜。

許綰的心漸漸沉了下去,難道自己真的蠢到自投羅網?

就在她準備放棄,轉身離開的瞬間,眼角餘光瞥見了廟宇那扇破敗的木門上,靠近門軸的下方,有一個新刻上去的標記。

那是一個極其簡單的符號,像兩滴交疊的淚珠,與昨日那張紙條右下角那個不起眼的印記,一模一樣。

心,猛地一跳。

這像是一句無聲的回答,安撫了她緊繃的神經。

她不再猶豫,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種種猜測,從老槐樹後走了出來,邁步上前。

“吱呀——”

布滿灰塵的廟門被推開,發出刺耳的呻吟。

門內的景象比外麵更加破敗,蛛網層層疊疊,從房梁垂到地麵,正中央的佛像缺了半張臉。

泥塑的身體也裂開了無數道縫隙,卻依舊保持著拈花垂眸的姿勢,仿佛在悲憫著世人。

廟裏,空無一人。

許綰的心再一次懸到了嗓子眼。

這算什麽?對方確認了她會來,卻又不見蹤影,這是何意?

她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感覺自己像一個闖入陷阱的獵物,正被暗處的眼睛無聲地嘲笑。

她握緊了袖中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

就在她疑心最重,渾身戒備幾乎要繃斷的時候,那尊殘破的佛像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壓抑的咳嗽聲。

“咳……咳咳……”

聲音蒼老,卻又無比熟悉。

許綰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望去。

隻見佛像的陰影裏,緩緩走出一個穿著樸素灰袍的身影。

那人須發半白,身形清瘦,背著一個半舊的藥箱,臉上帶著幾分風塵仆仆的倦意,看向她的眼神,卻溫和而熟悉。

是老大夫。

那個曾經=手把手教她辨識草藥,教她醫理,讓她在最無助的時候有了一技傍身的師父。

許綰的瞳孔驟然收縮,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人,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許綰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師父?

他怎麽會在這裏?又怎麽會用這種方式約見自己?

無數線索在腦中飛速穿梭,最終擰成一股清晰的繩。

三皇子,南宸陽。,是他!

老大夫看著她震驚的模樣,渾濁的眼中露出一絲了然,他緩步走上前,聲音有些沙啞道:“丫頭,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許綰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對著老大夫深深一福:“師父。”

再抬眼時,她眼中的震驚已然褪去。

“丫頭,你受委屈了。”老大夫歎了口氣,目光裏帶著幾分憐憫,“長公主對你的發難,老夫已有所耳聞。”

許綰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見她如此沉得住氣,老大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你可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長公主如今一心隻為對付你,卻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別人的蟬。”老大夫不再兜圈子,聲音壓得更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