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69章 賭局

坐在她下首的陳嬤嬤立刻會意,笑著接話:“殿下說的是,王爺英武不凡,將來必定是要娶一位家世、品貌、德行都無可挑剔的正妃娘娘,為您分憂,為王府開枝散葉,誕下嫡子,那才是咱們王府天大的喜事。”

這話一出,席間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像針一樣刺向了許綰。

長公主滿意地點點頭,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意有所指地道:“是這個理,正妃,乃一府主母,是將來王府的女主人,至於其他的,不過是閑時解悶的玩意兒,上不得台麵,血脈出身,終究是頂頂重要的,可不能本末倒置,亂了規矩。”

她看向許綰,嘴角掛著一絲淡漠的笑意:“許側妃,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一瞬間,許綰成了整個宴會的焦點。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裏的幸災樂禍、鄙夷和看好戲的成分,甚至能聽到鄰座一位表小姐沒忍住的嗤笑聲。

茶水的熱氣氤氳了她的視線,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長公主這是要當著所有人的麵,扒下她的皮,告訴所有人,她許綰,不過是一個隨時可以被丟棄的玩意兒。

許綰緩緩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眾人預想中的屈辱和蒼白,反而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殿下說的是,王爺是人中龍鳳,自然當配天底下最好的女子,能早日為王爺尋得佳偶,也是綰妾身的福分。”

頓了頓,她目光清澈地迎上長公主審視的眼神繼續道:“隻是,這正妃人選,茲事體大,不僅關乎王府顏麵,更關乎王爺的喜好,想必殿下為王爺挑選,定會選一個王爺真心喜歡,而非僅僅是家世顯赫的女子,畢竟,這夫妻一體,琴瑟和鳴,才能家宅安寧。”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順著長公主的話肯定了選妃的重要性,又綿裏藏針地指出來此事的重要,這事得王爺喜歡才行,家世固然重要,但若娶個不和睦的進來,隻會讓家宅不寧。

長公主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她沒想到,這個一向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丫頭,居然敢當眾頂回來。

雖然話說得恭順,但那意思,誰聽不出來?

“你倒是個伶俐的。”長公主冷哼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一場宴會,不歡而散。

許綰回到自己的院子,關上門,才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靠在門板上,背心一片冰涼的冷汗。

伶月端著水盆進來,看著她煞白的臉,眼圈都紅了:“側妃,您今天何苦跟她頂著來呢?她現在正在氣頭上,萬一……”

“不頂著來,難道要跪下求她手下留情嗎?”許綰自嘲地笑了笑,“那隻會讓她更看不起我,讓她覺得可以肆無忌憚地拿捏我。”

今天的羞辱,隻是一個開始。

她若不表現出一點骨頭,接下來的日子隻會更難過。

夜深人靜,伶月已經睡下,許綰卻毫無睡意。

她獨自坐在窗前,看著窗外墨色的夜空,腦子裏亂成一團。

今日宴上,她雖一時不落下風,卻也知道這不過是口舌之爭,於大局無補。

長公主掌握著絕對的權力,她想給陸亦琅娶誰,自己根本無法阻止。

難道真的要走到最後一步,動用那個盒子裏的東西嗎?

她又想起了邊境的風沙,想起了陸亦琅臨行前凝重的眼神。

不行,那會讓他分心,甚至可能影響軍機。

就在她心煩意亂,覺得前路一片黑暗,幾乎看不到半點光亮的時候,院門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不同尋常的響動。

不是巡夜護衛的腳步聲,更像是有人在叩門。

這麽晚了,會是誰?

許綰心頭一緊,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向外看去。

院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小丫頭,看著麵生得很,手裏提著一個食盒,正瑟縮著脖子四下張望,看樣子緊張極了。

伶月明明說過,廚房今晚的點心已經送過了。

許綰沒有開門,隻是靜靜地看著。

那小丫頭等了一會兒,見裏麵沒動靜,似乎更急了。

她將食盒放在門檻外,又左右看了看,確定無人後,飛快地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小紙團,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然後提起空了一半的食盒,頭也不回地跑了。

整個過程,不過是眨眼之間。

許綰等了片刻,確定人已經走遠,才彎腰撿起那個被揉得皺巴巴的紙團。

她回到桌邊,在燈下緩緩展開。

紙上沒有署名,隻有一行字,字跡潦草,仿佛是匆忙間寫下的: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長公主並非無懈可擊,若欲自保,明日午時,城南破廟見。”

許綰的心猛地一跳。

這字條來得太過蹊明,也太過突兀。

是陷阱嗎?是長公主為了試探她,或是為了抓她一個私通外人的把柄而設下的圈套?這個可能性極大。

可萬一……萬一不是呢?

這張字條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死水般的心湖。

王府裏,想看長公主笑話的,或者與她有利益衝突的,難道會少嗎?

這或許是毒藥,但也可能是她眼下唯一的解藥。

許綰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一點點化為灰燼。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伶月進來伺候時,發現許綰已經穿戴整齊,正在看書。

“伶月。”許綰放下書卷,抬頭看她,“你去庫房幫我找幾樣東西。”

“側妃您要什麽?”

“找找看,有沒有以前陳嬤嬤經手過的賬冊,越舊越好,再有,打聽一下,府裏采買各項用度,尤其是給鬆鶴堂采買藥材補品的,都是哪些人負責,他們家裏都住在哪兒。”

伶月愣住了:“側妃,您要這些做什麽?”

許綰淡淡一笑:“沒什麽,閑來無事,多理理賬,免得日後被人笑話,說我連管家都不會。”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伶月雖有疑慮,但還是應聲去了。

看著伶月離開的背影,許綰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她決定暫時不動用陸亦琅留下的那封信。

她要先靠自己。

與其被動地等待別人出招,不如主動出擊。

那個神秘的聯係人……

許綰的目光投向城南的方向。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賭局。

但身在局中,她早已沒有了不賭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