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72章 是我異想天開

“不必再冒險相見。”老大夫從藥箱側袋裏取出一個不起眼的布包,遞給她,“這裏麵是些尋常的香料,你若需見我,便將此香料點燃置於窗前,我自會收到消息,若無事,便一切照舊。”

許綰接過布包,點了點頭,將其與那個油紙包一並妥帖收入袖中。

“多謝師父。”

“保重。”

這一次,老大夫再沒停留,轉身便徹底融入了黑暗之中,腳步聲輕得好似從未存在過。

許綰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緩緩轉身,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廟門。

門外的陽光比來時更加刺眼,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

初冬的冷風裹挾著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非但沒有讓她感到寒冷,反而讓她混沌的頭腦愈發清醒。

回去的路,她走得比來時更加沉穩。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實地上,踏碎了過往的迷茫與不安。

心中那片幽深黑暗的死水,被南宸陽這顆石子投下,不僅激起了滔天巨浪,也意外地照進了一絲光。

那光芒雖然危險,卻無比真實。

回到王府側門,那輛不起眼的青布小馬車依舊靜靜地等在原處。

車夫見她回來,如蒙大赦,一句話也不敢多問,立刻趕著車返回。

馬車剛在落梅院門口停穩,伶月便焦急萬分地迎了上來,一張小臉寫滿了擔憂。

“側妃,您可算回來了!奴婢這心一直七上八下的,生怕出了什麽岔子。”

她一邊扶著許綰下車,一邊獻寶似的從袖中掏出幾本薄薄的冊子,壓低了聲音道:“您吩咐的事,奴婢辦妥了!托了廚房的張大娘,讓她女婿,就是在長公主府賬房當差的,從庫房最底下的箱子裏,偷偷給翻出了這幾本陳嬤嬤早年的采買舊賬,他不敢拿近的,怕被發現,隻敢拿這些沒人會看的陳年舊物。”

許綰接過那幾本泛黃發脆的賬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紙麵。

目光落在伶月那張尚帶著幾分邀功和天真的臉上,心中某個念頭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賬冊是物證,藥渣是人證。

可如何讓藥渣開口說話,又如何讓這樁醜聞以最快的速度,最不引人懷疑的方式捅出去,還需要一個契機,一個火星。

她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掃過院中,最終落在了通往主院的那條小徑上。

每日清晨,各院的管事都會循著這條路,去給長公主請安回話。

其中,便有總攬長公主府采買大權的吳管事。

一個計劃,在她心中已然成型。

許綰垂下眼簾,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精光。

指尖,輕輕撫過袖中那個冰冷的小小油紙包。

伶月是她最信任的人,可這一次,她卻不得不將這個心眼實在的丫頭,也算計進自己的棋局裏。

“伶月。”她輕聲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麽波瀾,“你做得很好。”

隻是那雙握著賬冊的手,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

回到院子,伶月那顆懸了一路的心才算徹底落回肚子裏。

她一邊替許綰解下鬥篷,一邊絮絮叨叨地後怕:“側妃,您以後可不能再這般行險了,萬一被長公主的人盯上,那可怎麽得了。”

許綰沒應聲,隻是接過伶月獻寶一樣遞上來的那幾本舊賬冊,走到窗邊的軟榻上坐下,一頁一頁地翻看起來。

燈火下,她的側臉被映照得有些模糊,神情專注,仿佛真的想從這故紙堆裏找出什麽驚天秘密。

伶月見她不說話,以為她還在為這事煩心,便湊過去小聲安慰:“側妃您別急,賬冊這東西急不來,奴婢聽張大娘的女婿說,這上頭都是些流水賬,得靜下心來慢慢對才行。”

許綰嗯了一聲,指尖在發黃的紙頁上劃過,頭也不抬地問:“鬆鶴堂那邊,每日的藥渣都倒在何處?”

伶月一愣,不明白怎麽忽然問起這個,但還是老實回答:“都在後罩房那邊,和各院的垃圾穢物堆在一處,每日清晨會有專門的婆子拉出府去。”

“後罩房……”許綰低聲重複了一句,像是隨口一問,又將注意力放回了賬冊上。

她看得極其認真,時而蹙眉,時而搖頭,仿佛陷入了某種困局。

一個時辰過去,她忽然煩躁地將賬冊合上,扔在了一邊的小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沒用。”她的聲音裏透著一股子壓抑的失望,“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即便真有什麽貓膩,也早就被抹平了,根本看不出端倪。”

伶月見狀,連忙上前替她揉著太陽穴,勸道:“側妃別氣壞了身子,咱們再想別的法子就是了。”

“還有什麽法子?”許綰的語氣帶著一絲自嘲,“人家是府裏的主人,我們是砧板上的魚肉,拿什麽跟人鬥?”

她這副心灰意冷的模樣,讓伶月看得心疼不已,卻又不知如何是好,隻能笨拙地安慰著:“總會有辦法的,側妃這麽聰明,一定能想到辦法的。”

許綰閉上眼,靠在軟枕上,許久才幽幽歎了口氣:“罷了,是我異想天開了,這幾本破爛玩意兒留著也礙眼,你明日一早拿去還給廚房的張大娘吧,省得給她惹麻煩。”

她說著,隨手將那幾本冊子推到小幾邊緣,一副再也不想多看一眼的架勢。

伶月連忙應下:“是,奴婢明早就去。”

夜漸漸深了。

許綰似乎真的放棄了,早早便歇下,呼吸均勻,仿佛已經睡熟。

伶月在外麵守了半夜,見裏頭確實沒了動靜,這才抱著被子,在外間的矮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她不知道,內室的**,許綰在黑暗中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裏,沒有半分睡意,隻有一片冰湖似的冷靜。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伶月一覺醒來,便見許綰已經起身,正在妝台前自己梳理著頭發。

“側妃,您怎麽起這麽早?”伶月連忙起身,手腳麻利地過來伺候。

許綰從鏡子裏看著她,神色淡淡的:“睡不著,昨兒夜裏試著調了些安神的香料,結果火候沒掌握好,弄壞了一爐,你待會兒拿出去倒了,味道大,別在院子裏,直接扔到後罩房的垃圾堆去。”

她說著,將一個用厚紙包著的小包遞給伶月。

那包東西黑乎乎的,還帶著點草藥燒焦的古怪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