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欲蓋彌彰
伶月對主子昨夜那副心灰意冷的模樣心疼得緊,隻覺得那幾本舊賬冊和那包燒壞的香料都透著一股子失敗的晦氣,一心隻想快些辦好側妃吩咐的瑣事,好讓主子眼不見心不煩。
清晨的寒氣還未散盡,王府的後罩房已經有了動靜。
伶月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繞過幾攤積水,來到角落的垃圾堆旁。
鬆鶴堂那邊剛倒出來的藥渣還冒著絲絲熱氣,和著一股濃重苦澀的味道,堆成了一座小丘。
伶月捏著鼻子,想也不想,便將那紙包打開,把裏頭黑乎乎的粉末悉數倒了上去,又抖了抖紙包,確保倒得幹幹淨淨。
做完這一切,她拍了拍手,轉身準備去廚房的方向,把那幾本無用的舊賬冊還給張大娘。
後罩房通往主院有條抄近的小徑,青石板路,兩旁是半人高的冬青。
伶月心裏還惦記著側妃的事,低著頭走得有些出神,沒留神拐角處正有人行色匆匆地過來。
“哎喲!”
“不長眼的東西!”
一聲悶響,伶月被人撞得一個趔趄,懷裏抱著的幾本舊賬冊嘩啦啦散了一地。
她驚魂未定地抬頭,正對上一張布滿陰沉的臉。
是總攬長公主府采買大權的吳管事,如今也管王府,他正要去給長公主請安回話。
吳管事的目光落在腳邊的賬冊上,其中一本正好攤開,上麵陳嬤嬤那熟悉的筆跡和印章,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這不是庫房底下壓箱底的舊賬嗎?怎麽會在這裏?
他臉色一變,聲音陡然拔高,厲聲質問:“丫頭,你拿這些東西做什麽?!”
這聲喝問如同平地驚雷,嚇得伶月渾身一哆嗦,臉都白了。
她手忙腳亂地去撿地上的冊子,結結巴巴地解釋:“沒、沒什麽……是側妃,側妃說看不出個所以然,嫌礙眼,讓我拿去還給廚房的張大娘……”
這番話顛三倒四,落在本就心虛的吳管事耳中,無異於火上澆油。
看不出所以然?分明是已經查到了什麽,欲蓋彌彰!
他一把揪住伶月的手腕,剛想再審問幾句,坐實許綰暗中調查的罪名。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後罩房方向,猛地傳來一聲女人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啊——鬧鬼了!藥渣鬧鬼了!”
那聲音淒厲,劃破了王府清晨的寧靜。
尖叫聲像一塊投入池塘的石頭,立刻引來了不少早起幹活的下人。
吳管事心中警鈴大作,也顧不上再盤問伶月,立刻拉著她,撥開人群擠了過去。
隻見一個負責倒垃圾的婆子癱坐在地上,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那堆藥渣。
原本隻是尋常褐色的藥渣,此刻竟像是被潑了什麽妖異的墨汁,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大片大片地變為一種詭異的藍黑色,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瘮人。
吳管事看到這景象,腦中“嗡的一聲,再聯想到方才伶月鬼鬼祟祟地從這個方向過來,以及懷裏那些不該出現的賬冊,一個念頭瞬間成型。
是許綰!是她搞的鬼!她查賬不成,便想用這種下作的法子栽贓陷害!
為求先發製人,吳管事當著所有人的麵,猛地一甩伶月的手,指著她的鼻子厲聲嗬斥:“好你個賤婢!說!是不是你主子讓你在這藥渣裏下毒,意圖詛咒鬆鶴堂,詛咒長公主!”
這話一出,滿場嘩然。
伶月被這盆髒水潑得徹底懵了,百口莫辯,急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她拚命搖頭,語無倫次地辯解:“不是的!不是的!奴婢沒有下毒!側妃隻是讓我來倒倒一包燒壞了的香料……”
她的哭訴和辯解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一個側妃的貼身丫鬟,大清早鬼鬼祟祟地跑到垃圾堆旁,恰好藥渣就出了問題,這事怎麽看怎麽蹊蹺。
圍觀的下人開始議論紛紛,看伶月的眼神裏充滿了懷疑和鄙夷。
就在伶月孤立無援,幾乎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時候,一個清冷而沉靜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吳管事好大的官威,這是在審問我的人?”
眾人回頭,自動讓開一條路。
許綰在另一個丫鬟的攙扶下,緩步走了過來。
她麵色看起來有些蒼白,眉宇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和不解。
她沒看吳管事,也沒看那堆變了色的藥渣,徑直走到伶月身邊,將哭得瑟瑟發抖的丫頭扶起來,用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淚,輕聲安撫道:“別怕,有我在。”
簡單的幾個字,瞬間讓伶月找到了主心骨。
許綰這才轉向臉色鐵青的吳管事,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輕輕掃過那堆詭異的藥渣,最後,她蹙起眉頭,一臉天真地問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吳管事,我隻是讓伶月倒掉一包調壞了的安神香,為何我們院裏不要的尋常香料,會和鬆鶴堂的藥渣起了這樣的反應?這……莫非是這藥……”
她話未說完,卻勝過說完。
這一句話,如同一把鋒利的錐子,精準地戳破了吳管事精心營造的下毒氛圍,成功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轉移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問題上。
鬆鶴堂的藥渣裏,原本就有什麽?
吳管事的臉,“唰”地一下,血色盡褪,變得慘白如紙。
他死死地盯著許綰那張看起來無辜又困惑的臉,後背的冷汗瞬間就浸透了衣衫。
他意識到,自己掉進了一個陷阱。
一個他親手把土填上,還狠狠踩了幾腳的陷阱。
吳管事那張煞白的臉,像一張被水浸透了的窗戶紙,隨時都會破裂。
他盯著許綰,眼神裏淬著毒,恨不得當場將她生吞活剝。
可周圍下人們的竊竊私語,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紮得他渾身發麻,動彈不得。
“這……這是怎麽回事?”
“聽見沒?側妃說她倒的是香料,怎麽就跟藥渣混一起變顏色了?”
“難道是鬆鶴堂的藥有問題?”
議論聲雖小,但精準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吳管事精心點燃的那把火,此刻正調轉方向,朝著他自己燒了過來。
伶月還傻愣愣地站在許綰身邊,眼淚掛在睫毛上,看看那堆變了色的藥渣,又看看吳管事吃人的表情,腦子裏一團漿糊。
她完全沒明白,怎麽主子讓她倒一包燒壞的香料,就倒出了這麽大的陣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