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帳暖

第277章 當眾澄清

鬆鶴堂內,炭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長公主眉宇間的陰霾。

府醫跪在堂下,戰戰兢兢。

“你說,鳳血參與赤尾草同燃,其毒性隱而不發,需得數日才會顯現?”長公主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府醫額上見了汗:“回殿下,正是,此二物相克的藥理,記載於一本極為偏僻的古醫雜談中,尋常大夫都未必知曉,更別說調配用量了,非是對藥性浸**多年的老手,絕難做到分毫不差。”

長公主端著茶盞的手指收緊了。

一個自幼在王府後院做活的家生子,連大字都未必識得幾個,如何能知曉這等冷僻的醫理?

她背後,必有高人。

這個念頭一起,便如藤蔓般瘋長,纏得她心口發緊。

貪墨是小,構陷是小,若許綰背後有人,那此人的目的,絕不止是扳倒一個管事那麽簡單。

長公主的調查方向驟然一轉。

她不再糾結於吳平與陳嬤嬤的爛賬,而是秘密下令,讓陸管家暗中排查近兩個月來,所有與許綰有過接觸的府外之人。

從送菜的農婦,到修剪花木的匠人,尤其是京中各大醫館藥鋪的夥計和坐堂大夫,一個都不放過。

她要將那個藏在許綰身後的鬼影,揪出來,碎屍萬段。

然而,這張撒出去的大網,撈上來的卻隻有一堆無關緊要的小魚小蝦,沒有半點線索。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邊關,風沙如刀。

中軍大帳內,陸亦琅看著京中傳來的密信,信上詳盡描述了後罩房發生的一切,從藥渣到對峙,滴水不漏,眉峰微微蹙起,透出幾分錯愕,隨即,錯愕化為了一抹深不見底的笑意,在唇角漾開。

“我倒是小瞧她了。”他低聲自語,指尖在許綰兩個字上輕輕點了點,“竟有這般膽識和手段。”

一個被困在後宅的女子,無權無勢,卻能借力打力,用他母親最看重的規矩,掀翻了兩個根基深厚的內院心腹。

這不僅僅是膽識,更是算計。

她就像一株在岩石縫裏長出的藤,看似柔弱,卻能將堅硬的石頭都絞出裂痕。

他並未立刻提筆回信給許綰。

沉吟片刻,他另取了一張素箋,筆走龍蛇,寫下的卻是一封給京中暗線的密令。

收信人,是王府後街一個毫不起眼的馬夫。

信中隻有寥寥數語:“護住側妃與小主子,不必現身,除非生死關頭。”

他將信紙折好,用蠟封緘。

此刻的許綰,正在經曆一場蛻變,他若插手,反而會打亂她的節奏,甚至讓她產生依賴。

他要的,是一個能獨當一麵,為他穩固後方的盟友,而不是一朵需要時時庇護的嬌花。

京中,端王府。

長公主的調查沒有進展,耐心也隨之耗盡,對許綰的監視變得愈發嚴密。

“側妃,現在連我出去買根針線,守門的婆子都要盤問半天,問我見了誰,說了什麽話。”伶月惶惶不安,聲音都帶著顫,“她們……她們是不是要對我們下手了?”

許綰正臨窗看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她們不是要下手,她們是在等我伸手。”

伶月不解。

“等我慌不擇路,向外求救,好抓個正著。”許綰轉過身,拍了拍她的手,“你一切照舊,她們問什麽,你便答什麽,不必驚慌。”

她越是這般鎮定,長公主就越是焦躁。

眼看從許綰身上打探不出什麽,她心一橫,決定另辟蹊徑,重新奪回主動權。

她要為陸亦琅擇選正妃。

這一次,聲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浩大。

長公主親自下了帖子,邀請了京中數得上名號的幾位誥命夫人,攜家中貴女,入府賞梅。

消息一出,整個京中的上層圈子都震動了。

賞花宴設在王府最大的花園“錦繡園”中。

梅林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各家夫人小姐衣香鬢影,言笑晏晏,氣氛好不熱烈。

許綰作為側妃,自然必須出席。

她今日隻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衣裙,未施粉黛,安靜地坐在角落,與周圍的繁華富貴格格不入。

長公主坐在主位,身邊簇擁著幾位夫人,她刻意將兵部尚書之女李若蘭叫到跟前,言語間滿是抬愛。

“若蘭這孩子,不僅詩詞做得好,女紅管家也是樣樣精通,真是難得。”

李若蘭生得端莊秀麗,聞言起身,對著長公主盈盈一拜,姿態優雅,盡顯大家閨秀的風範。

目光掃過全場,落在角落的許綰身上時,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弧度,既不顯得刻薄,又足以讓周圍人看清那份骨子裏的輕視與優越。

一位夫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狀似無意地笑道:“說起來,許側妃也是有福氣的,能為將|軍誕下龍鳳胎,真是天大的喜事。”

這話聽著是誇讚,實則是在提醒眾人,許綰不過是仗著肚子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李若蘭掩唇輕笑,聲音清脆:“能為將|軍綿延子嗣,自然是側妃姐姐的福氣,隻是這後宅之事,紛繁複雜,光有福氣怕是不夠的。到底不像我們這些自小受教的,凡事都需得按著規矩來,一步都錯不得。”

言下之意,許綰出身低微,不懂規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許綰身上,等著看她如何應對這番羞辱。

是會漲紅了臉不知所措,還是會不忿地起身辯駁?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許綰並未動怒,反而站起身,緩步走到李若蘭麵前,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微笑。

“李小姐說的是。”她的聲音柔和而謙卑,“妾身出身微賤,不比各位小姐自幼飽讀詩書,精通六藝,平日裏也隻懂些粗淺的道理,想著能照顧好自己,不給殿下和王爺添麻煩嗎,誰知前些日子,就是這半吊子的本事,還險些釀成大禍。”

說著,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後怕與自責:“妾身錯將兩種相克的香料放在一處,差點害了自己性命,幸得府醫及時發現,才免了一場災禍,至今想來,仍是心有餘悸,可見這不懂裝懂,是要不得的。”

這番話一出,滿場皆靜。

那些原本準備看好戲的夫人們,臉上都露出了幾分錯愕。

誰也沒想到,她竟會如此坦然地自揭其短,將自己貶得一文不值。

李若蘭也是一愣,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的話,此刻竟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人家都自承愚鈍了,她若再揪著不放,反而顯得自己小家子氣,咄咄逼人。

唯有上座的長公主,臉色在瞬間變了。

許綰這番話,表麵是示弱,是自貶,實則是一箭雙雕。

她不僅當著滿府賓客的麵,將前些日子的藥渣風波,輕描淡寫地解釋成了一場無心之失,徹底洗脫了自己構陷的嫌疑,降低了威脅性。

一個連自己都能錯手毒倒的人,又怎麽可能有本事去設計一個精密的殺人圈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