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人心
長公主冷眼看著,直到他們磕得頭破血流,才緩緩開口,問出了她最關心的問題:“本宮隻問一句,許側妃那包香料的事,你們可知情?是否是她設下的局?”
她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將許綰拖下水的理由。
隻要能證明許綰是同謀,或是惡意構陷,她就能名正言順地處置那個眼中釘。
然而,吳平茫然地抬起頭,滿臉都是真實的困惑:“香料?什麽香料?殿下,奴才……奴才真的不知道啊!奴才隻當是自己倒黴,被她給撞破了!那女人心腸歹毒,她是故意的!”
陳嬤嬤也連連搖頭:“殿下明察,奴婢與那許側妃私下素無往來,她怎麽會與奴婢們說這些……”
看著他們不似作偽的神情,長公主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
不是串通,不是設局。
是那個女人,單憑自己,就掀翻了她兩個心腹。
長公主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決絕的殺意。
“拖下去,每人重責五十杖,發賣到最北邊的礦山,家人一體發配,永不許入京。”
“殿下!——”
淒厲的慘叫被侍衛用破布堵了回去,兩人被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長公主坐在椅子上,許久未動。
她知道,這五十杖下去,人還有沒有命在都難說。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殺雞儆猴。
隻是這隻雞,殺得她自己也顏麵盡失,而那隻最該被嚇住的猴兒,卻毫發無傷。
……
晚上,燭火搖曳。
伶月端來一碗安神湯,眼圈還是紅的,“側妃,您快喝點吧,今天真是嚇死我了。”
許綰接過碗,臉色依然蒼-白,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還未緩過神。
她淺淺喝了一口,便放在一邊,聲音裏帶著後怕的沙啞:“是我魯莽了,今天若不是府醫明理,我們現在還不知在何處。”
她從袖中取出那幾本舊賬冊的最後一頁殘頁,看著上麵陳嬤嬤的印章,眼神複雜。
“這些東西,留著就是禍患。”許綰說著,將那頁紙湊到燭火上。
火苗舔上泛黃的紙張,迅速將其吞噬,最後化為一縷黑灰,飄散在空氣中。
“都過去了。”許綰輕聲對伶月道,也像是在對自己說,“以後,我們安安分分過日子,再不沾惹這些是非。”
伶月重重地點頭,看著主子疲憊的樣子,心中隻剩下心疼和慶幸。
可她沒看到,在許綰低垂的眼眸裏,沒有半分的放鬆與了結。
那片灰燼落下的地方,是另一場風暴的起點。
她在冷靜地複盤,長公主的怒火絕不會隻燒向吳管事和陳嬤嬤,下一把火,會燒向哪裏?
答案第二天就揭曉了。
長公主以整肅內務,嚴查積弊為名,在整個王府掀起了一場雷霆風暴。
陸管家被賦予了前所未有的重權,帶著一隊人馬,從庫房到廚房,從采買到灑掃,挨個院子地查問。
一時間,王府內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好幾個平日裏手腳不幹淨的管事仆婦被揪了出來,下場比吳管事好不了多少。
府裏的下人們再看向慧蘭苑的方向時,眼神徹底變了。
如果說昨天還是看好戲的幸災樂禍,那麽今天,就隻剩下了深入骨髓的敬畏與恐懼。
這位許側妃,不動則已,一動,就讓整個王府天翻地覆。
許綰自然也成了整肅的重點。
分來的份例肉眼可見地削減了,上好的銀絲碳換成了冒著黑煙的劣質木炭,甚至還派來了一個眼角下垂神情刻薄的張嬤嬤,美其名曰協助許側妃打理院內事務,實則就是個擺在明麵上的監視器。
伶月氣得直跺腳,許綰卻異常平靜,對張嬤嬤的刁難一概不理,對份例的削減也隻字不提。
她越是這樣,張嬤嬤心裏越是發毛,反而不敢做得太過分。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天,到了第三天,是許綰探視孩子的日子。
鬆鶴堂裏,暖意融融。
出乎意料,長公主今日的態度竟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來了?快坐。”她甚至對許綰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意,“前幾日府裏亂糟糟的,想必也嚇到你了。如今都處置幹淨了,你也放寬心。”
許綰垂首應是,心中卻警鈴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長公主不僅讓她坐了,甚至破天荒地讓乳母將安哥兒和寧姐兒都抱了過來,交到許綰手上。
“抱抱吧,你也是許久沒好好看過他們了。”
懷裏抱著自己的一雙兒女,那柔軟溫熱的小小身體,瞬間讓許綰心中所有的堅冰都融化了一角。
安哥兒已經會含糊地叫娘,寧姐兒則睜著一雙酷似她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她。
或許……是自己多心了?
或許長公主真的隻是想整肅內務,此事就此翻篇了?
就在這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升起時,懷裏的寧姐兒忽然伸出小手,揪住了許綰衣襟上的一枚玉墜。
許綰渾身一僵,對孩子的親切瞬間達到了頂峰。。
長公主看過來的視線帶著溫和的笑意,可在那笑意深處,是毫不掩飾的得意的陰毒。
原來如此。
削減吃穿用度,派人監視,這些都隻是開胃小菜。
這才是她真正的殺招。
她要的不是讓許綰不好過,她是要毀了許綰的根。
一個側妃,失了寵愛,再失去自己孩子的親近與信賴,那便如同被拔了牙剁了爪的老虎,隻能被困在這深宅大院裏,慢慢枯萎,腐爛。
這比任何杖責和懲罰,都來得更狠,更誅心。
今晚,許綰徹夜未眠。
長公主已經亮出了新的武器,而這件武器,正中她的軟肋。
她不能再被動地等待,等待那個遙遙無期的出府機會。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冰冷的夜風灌了進來,讓她混亂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一個念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裏——聯係南宸陽。
可是……
許綰看著院牆角落裏那個打更路過的下人,那人看似隨意,目光卻不時地往她窗戶這邊瞟。
她緩緩地關上了窗戶,將那個誘人又危險的想法死死壓了下去。
不行。
現在還不行。
整個王府都像一張拉滿了的弓,任何一支射向外界的箭,都會被長公主毫不留情地抓住。
到那時,就是萬劫不複。
她必須忍。
但忍,不代表認輸。
許綰回到桌邊,重新鋪開一張紙,在上麵寫下兩個字。
“人心。”
長公主想用人心來對付她,那她,就用人心來破這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