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掌控
慧蘭苑內,氣氛一天比一天沉悶。
“側妃,您就再用一點吧,這都兩天了,您就喝了半碗粥。”伶月端著一碗燕窩粥,急得眼圈都紅了。
許綰半靠在軟榻上,臉色蠟黃,嘴唇幹裂,一副精神萎靡、病氣纏身的模樣。
她虛弱地擺了擺手,有氣無力地道:“端下去吧,沒胃口。”
“這怎麽行!”伶月把粥碗往旁邊一放,跺了跺腳,“您再這樣下去,身子就垮了!不行,奴婢得去請府醫來看看!”
許綰沒有阻止,隻是閉上眼,仿佛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伶月見狀,再也忍不住,轉身就往外跑。
府醫很快就被請了過來,隔著一道素色的紗簾,為許綰診脈。
老大夫教她的那些東西此刻派上了用場,她悄悄屏住呼吸,調整內息,讓自己的脈象聽起來更加虛浮無力。
半晌,府醫收回手,對著簾外候著的伶月和管事嬤嬤搖了搖頭,一臉為難地道:“側妃這脈象氣血兩虛,鬱結於心,是思慮過重傷了身子,藥石隻能治標,關鍵還得側妃自己放寬心才行啊。”
消息很快傳到了鬆鶴堂。
長公主正由著侍女為她修剪指甲,聽到陸管家的回報,她描畫精致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思慮過重?她一個丫鬟出身的妾室,能有什麽好思慮的。”她輕哼一聲,語氣裏滿是輕蔑,“不過是身子骨賤,享不了這富貴罷了。”
在她看來,這正是那日落霜起了作用的跡象。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殿下,那……廚房那邊?”陸管家小心翼翼地請示。
“繼續好生照料著。”長公主懶懶地揮了揮手,吹了吹剛塗上丹蔻的指甲,“別讓她死了,也別讓她好了,就這麽吊著,我倒要看看,她那條賤命,能熬到幾時。”
她心情頗好地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中盛放的秋菊,隻覺得連日來的煩躁都消散了不少。
隻要除掉許綰這個禍根,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又過了兩日。
許綰的病越發重了,整日臥床,連下地的力氣都沒有。
伶月急得團團轉,卻又無可奈何,隻能每日變著花樣地熬些湯湯水水勸她喝下。
這日午後,許綰難得說想出去透透氣。
伶月趕緊扶著她,在院子裏慢慢走動。
許綰的腳步很慢,臉色依舊蒼白,她走到藥圃邊,狀似無意地蹲下身,要去整理那些被她毒死的金銀花。
就在她伸手撥弄枯葉時,一聲極輕極獨特的貓叫聲,再次從牆外傳來。
“喵嗚……咕……”
那聲音像是小貓在撒嬌,又帶著一點點奇怪的轉音。
許綰的心跳漏了一拍,手上的動作卻未停。
她假裝被枯枝絆了一下,身子順勢往牆角靠去。
眼角的餘光裏,一個用油紙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東西,從牆根下的一個狗洞裏被悄無聲息地推了進來。
她不動聲色,用寬大的衣袖作掩護,飛快地將那東西撿起,藏入袖中。
“側妃,您沒事吧?”伶月被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扶她。
“沒事,就是頭有些暈。”許綰扶著伶月的胳膊,虛弱地站起身,“我們回去吧。”
回到臥房,支開伶月後,許綰立刻將房門從裏麵閂上。
她從袖中取出那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
油紙裏,是一個小小的瓷瓶,除此之外,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條。
她先打開了紙條。
紙上是幾行歪歪扭扭,卻又極力想寫工整的字,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筆跡。
“姐,這是王爺給的解毒丸,每日一粒,他說,時機快到了,讓你再忍耐幾日。”
許綰的指尖微微顫抖,她將那張紙條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能從中汲取到一絲力量。
陸亦琅。
他什麽都知道。
知道長公主下毒,知道她在裝病,甚至連她想做什麽,他或許都猜到了幾分。
他沒有戳穿,反而暗中遞來了解藥和安撫。
這個人,比她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
許綰打開瓷瓶,倒出一粒黑褐色的藥丸,藥丸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藥丸送入口中,和水咽下。
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驅散了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陰寒。
她走到窗邊,看向鬆鶴堂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霜。
而後,她又望向書房的方向,目光變得複雜難明。
……
夜色如墨,窗外的風帶著秋日的涼意,卷起幾片枯葉,在廊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許綰坐在梳妝台前,借著昏黃的燭光,看著鏡中那張蒼白憔悴的臉。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麵頰,那冰涼的觸感無比真實。
手中的瓷瓶還殘留著一絲餘溫,是陸亦琅給的解藥。
暖流早已散入四肢百骸,驅散了日落霜帶來的虛假病氣,可心底的寒意卻比之前更甚,仿佛要將她的骨血都凍住。
陸亦琅。
這個男人,像一張無形無聲的巨網,將她牢牢籠罩。
她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小心翼翼地布下棋子,引南宸陽入局,試圖在長公主和南宸陽這兩股勢力的夾縫中,為自己和孩子博出一條生路。
可現在她才驚覺,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子。
她送出虎字,是下餌,是試探,也是一種孤注一擲的豪賭。
她用自己中毒的身體作為籌碼,向南宸陽傳遞消息,催促他盡快行動。
她以為自己每一步都走得隱秘而精妙。
可陸亦琅什麽都知道。
他知道長公主下了毒,知道她假裝病重,甚至連她與南宸陽之間的秘密聯絡,他都了如指掌。
他沒有戳穿,沒有阻止,隻是在最恰當的時機,雲淡風輕地遞來了解藥和一句時機快到了。
這是一種安撫,更是一種掌控。
他仿佛一個站在雲端的神,俯瞰著她所有的掙紮與算計,然後不緊不慢地告訴她:別急,按我說的來。
這種感覺,讓她感到一陣窒息。
她想要利用三方勢力互相牽製,為自己創造逃離的機會。
可如今看來,這個看似精妙的平衡之計,或許從頭到尾,都在陸亦琅的算計之內。
他甚至可能樂見其成,在背後推波助瀾,讓她去接觸南宸陽,讓她去攪動這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