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代母陳情
都察院內,燈火通明。
王正明將最後一頁查證的卷宗合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賬冊是真的,每一筆都直指長公主的貪婪,那個年輕人的目的不詳,但但送來的這把刀讓他無法拒絕。
他為官半生,傲骨嶙嶙,最恨的便是這些蛀食國本的外戚勳貴。
扳倒長公主,不僅是為朝廷除弊,更是為當年含冤而逝的三皇子,出一口惡氣。
“都準備好了嗎?”他看向堂下幾位心腹門生。
幾人齊齊躬身:“老師放心,明日朝堂,必叫那端王府,無所遁形!”
王正明點了點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裏,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次日,金鑾殿。
百官肅立,晨光透過雕花窗格,在金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朝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氣氛一如既往的沉悶。
就在眾人以為今日又將平淡收場時,都察院左都禦史王正明,手持象牙笏板,猛然出列。
“臣,有本要奏!”
王正明不理會眾人驚愕的目光,將一本厚厚的奏折高舉過頂,聲色俱厲:“臣,彈劾長公主,倚仗端王軍功,大肆侵占永業田,逼迫良農,私設關卡,與國爭利!此乃端王府恃功自傲,目無國法之鐵證!請陛下聖裁!”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奏折被內侍呈上禦案,朝堂之上,瞬間炸開了鍋。
官員們交頭接耳,震驚、懷疑、幸災樂禍的目光,齊齊射向長公主一派的官員。
寶座之上,皇上翻看著那本記錄著累累罪證的奏折,臉色越來越沉。
他猛地將奏折摔在禦案上,發出一聲巨響。
“豈有此理!”龍顏大怒,“堂堂長公主,國之貴胄,竟做出此等無法無天之事!”
他目光如電,掃過下方戰戰兢兢的百官,最終落在長公主的兄長,當朝國舅身上,聲音冰冷:“朕念及兄妹之情,對長公主多有縱容,不想竟讓她驕縱至此!此事,必須徹查!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
無人敢應聲。
皇上的怒火仿佛燒到了頂點,他站起身,在大殿上踱了兩步,忽然停下。
“長公主有失德行,其子陸亦琅,身為大將|軍,亦有治家不嚴之過!”他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決定,“傳朕旨意,宣鎮端王陸亦琅,即刻回京,代母陳情,朕要當麵問問他,他端王府,究竟還有沒有把朕,把南國的王法,放在眼裏!”
聖旨一下,滿朝皆驚。
誰都聽得出來,這哪裏是代母陳情,這分明是要將那頭盤踞在邊關的猛虎,強行調回上京,鎖進籠子裏。
皇上看著底下眾人各異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
王正明這把刀,用得甚是順手。
鬆鶴堂內,名貴的瓷器碎了一地。
長公主接到宮裏傳來的消息時,整個人都懵了,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恐慌與暴怒。
“王正明,許綰,是他們,一定是他們內外勾結!”她狀若瘋癲,保養得宜的臉上滿是猙獰,“我就知道那個賤婢不簡單,她是三皇子那個死鬼留下的釘子,她要毀了琅兒,毀了端王府!”
陸管家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查!給我查!”長公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聲音尖利得刺耳,“去查許綰那個賤婢,跟王正明到底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挖地三尺,也要把證據給我找出來!”
她對許綰的殺意,在這一刻攀升到了頂點。
可慧蘭苑如今被周莽的人圍得鐵桶一般,她根本動不了手,隻能眼睜睜看著這把火,燒到了自家門口,燒到了遠在邊關的兒子身上。
慧蘭苑內,一派平靜。
許綰正在院裏晾曬新采的草藥,周莽從她身邊走過,像是無意中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子,發出“哢噠”一聲。
他皺了皺眉,自言自語般地低估了一句:“這朝堂跟這地上的石頭一樣,說不準哪天就翻了天,連邊關的大石頭都得給挪回來壓著。”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許綰晾曬藥草的手,微微一頓。
朝堂翻天?邊關的大石頭?陸亦琅要回來了?
她心中警鈴大作。
她布下的棋局,本是想借南宸陽的手,敲打長公主,為自己爭取喘息之機。
可皇上的介入,王正明的發難,陸亦琅的歸來,這一切都讓棋局的走向,徹底失控。
節奏太快了。
快到她幾乎要被這洪流裹挾而去。
不行,她必須在陸亦琅回來之前,為自己爭取更多的主動權,拿到更有力的籌碼。
小廚房裏,藥香嫋嫋。
許綰正手把手地教伶月如何炮製藥材。
她神情專注,將一味味藥材的毒性、藥性、炮製手法,掰開揉碎了講給伶月聽。
“主子,這些藥渣都不要了嗎?”伶月指著一堆炮製後剩下的廢料問道。
“不要了,一會兒讓采買的人帶出府,一並處理了。”許綰的目光落在那些即將被丟棄的藥渣上,眼底閃過一抹幽光。
她趁著伶月轉身去取簸箕的瞬間,從袖中藏著的一個極小的紙包裏,撚起一撮幾乎看不見的灰綠色粉末,不著痕跡地撒進了那堆藥渣之中,又隨手翻攪了兩下。
那粉末無色無味,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龍鱗草極為罕見,隻在宮廷藥典中有過寥寥數筆記載的草藥。
此草無毒,卻是當年三皇子那位精通醫理的母妃,最愛用的一味藥引,也是她身份的一種隱秘象征。
這是她給南宸陽的第二個信號。
一個催促,更是一個警告。
百草堂。
老大夫照例檢查著從各處藥鋪收來的藥渣,準備挑揀些還能用的。
當他翻到一包從端王府方向送來的廢料時,鼻子忽然動了動。
他撥開上層的藥渣,撚起一點灰綠色的粉末,放在鼻尖輕嗅,隨即又用指尖碾了碾。
下一刻,老大夫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裏的藥渣都差點失手打翻。
“龍鱗草……怎麽可能!”他失聲驚呼。
南宸陽正在後院看書,聽到師父的驚叫,快步走了過來:“師父,怎麽了?”
老大夫顫抖著手,將那點粉末遞到他眼前:“你自己看!”
南宸陽隻看了一眼,又湊近聞了聞,那熟悉的深藏在記憶裏的草藥氣息,讓他如遭雷擊。
他的臉色,瞬間從疑惑變為震驚,最後化為一片鐵青。
是她!許綰!
她在警告他!
數日後,正陽門。
一隊身著玄甲的騎兵,自官道盡頭,卷著漫天風塵而來。
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槍,玄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戴頭盔,一張俊美而冷硬的臉龐上,布滿了風霜的痕跡,深邃的眼眸裏沉澱著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鐵血煞氣。
正是奉召回京的端王,陸亦琅。
沒有盛大的歡迎儀式,沒有百官夾道相迎。
隻有他和他身後那百名親兵身上散發出的,幾乎能讓空氣凝滯的殺伐之氣。
他的歸來,像一塊巨石,重重砸入上京這潭本已波濤洶湧的渾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