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不能安於現狀
“恒哥兒,這些日子……你們都在哪裏?”許綰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就在京郊的一個莊子上呀。”許恒渾然不覺其中的凶險,說起話來眉飛色舞,“阿姐,你都不知道,那裏的飯可好吃了!頓頓有肉!還有個孫嬤嬤,特別會做桂花糖糕,安哥兒和寧姐兒最喜歡吃了。”
他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還有個夫子教我讀書,哦對了,將|軍還給我找了個武師傅,說我筋骨好是練武的奇才,以後可以上陣殺敵,當大將|軍!”
少年的眼睛裏,閃爍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與崇拜。
許綰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筋骨好,練武的奇才。
陸亦琅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給了這個年紀的男孩子一個最無法抗拒的夢想,輕易就將他收服得妥妥帖帖。
她還能說什麽?說那個給你夢想的人,其實是你阿姐不共戴天的仇人?
說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將你阿姐困住?
這話,她說不出口。
“阿姐,王爺他……他真是個好人。”許恒見她不說話,以為她還在記恨,忍不住替陸亦琅辯解,“我的腿,是他請了宮裏的禦醫給治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藥,他還說,你是他的人,我們就是他的家人,他不會讓我們受委屈的。”
家人。
許綰咀嚼著這兩個字,隻覺得滿嘴苦澀。
一個慈眉善目的婆子,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院門口,對著許綰恭敬地福了福身。
“側妃,老奴孫氏,奉王爺之命,在此處伺候,屋子都收拾妥當了,舟車勞頓,側妃和兩位小主子、小公子,先歇歇腳吧。”
正是許恒口中的孫嬤嬤。
她身後跟著兩個手腳麻利的丫鬟,不由分說地便從許綰手裏接過了安哥兒和寧姐兒,一人一個抱在懷裏,柔聲哄著。
孩子們顯然跟她們很熟稔,一點也不認生,反而咯咯地笑起來。
許綰就像個局外人,眼睜睜看著自己失而複得的親人,被一群陌生人簇擁著,帶進那座宛如畫境的茅舍。
她跟了進去。
屋內的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雅致與用心。
孩童的臥房裏,鋪著柔軟的毛毯,角落裏堆著一堆新奇的木製玩具,撥浪鼓、小木馬、九連環,應有盡有。
另一間稍大的屋子,顯然是為她準備的。
梳妝台上,整齊地擺放著一套質地上乘的螺鈿首飾盒,衣櫃裏掛滿了四季的衣裳,從素雅的棉布裙到華貴的錦緞,一應俱全。
最讓她心驚的,是窗邊那張紫檀木書案。
案上,除了文房四寶,還壘著一摞嶄新的書。
最上麵的一本,是一部早已失傳的醫道孤本,下麵是一些別的醫書。
他把她研究得透透的。
知道她牽掛什麽,知道她想要什麽,知道用什麽東西,能最精準地擊中她的軟肋。
“側妃,熱水已經備好了,廚房裏溫著燕窩粥,小主子們餓了隨時能用。”孫嬤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安排。
許綰沒有回頭,隻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書的封麵。
“有勞孫嬤嬤了。”她的聲音很平靜。
接下來的幾日,許綰過上了一種她從未想象過的生活。
一種被架空的,閑適得令人恐慌的生活。
她不需要為衣食操心,每日三餐,孫嬤嬤都會帶著人準時送到,花樣繁複,精美可口,連孩子們的輔食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她不需要親自照看孩子,安哥兒和寧姐兒身邊時刻跟著兩個經驗豐富的丫鬟,陪他們玩耍,喂他們吃飯,哄他們睡覺,甚至連夜裏起夜,都不需要她操心。
她也不需要督促弟弟的功課,每日都有夫子和武師傅準時上門,將許恒的一天安排得滿滿當當。
她成了這座精致牢籠裏,最無所事事的一個人。
她可以抱著孩子,坐在廊下看山間雲起雲落,可以陪著弟弟,看他滿頭大汗地紮馬步,可以去溫泉裏泡一泡,洗去一身的疲乏。
可每當夜深人靜,她一個人躺在柔軟的床榻上,聽著窗外風吹鬆濤的聲音,那種巨大的不真實感和窒息感,便會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陸亦琅給了她所有她想要的,唯獨抽走了她自己。
他把她變成了一個純粹的符號,一個母親,一個阿姐。
他讓她享受著這一切,卻也讓她清清楚楚地看著,這一切是如何不依賴她而完美運轉的。
這天午後,許綰正坐在書案前,一頁一頁地翻著那本孤本,心裏卻怎麽也靜不下來。
安哥兒和寧姐兒在院子裏追著一隻花蝴蝶,笑鬧聲清脆如銀鈴。
許恒練完了功,正纏著武師傅,讓他講邊關打仗的故事,不時發出一陣陣驚歎。
一切都那麽美好,那麽安寧。
許綰卻隻覺得煩躁。
她猛地合上書,站起身,在屋子裏來回踱步。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不能像一隻被喂飽了的寵物,在這座華美的山穀裏,慢慢消磨掉所有的意誌和心氣。
她要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不是孩子,不是弟弟,而是她自己的人生。
她走到院子裏,孫嬤嬤正端著一盤剛切好的蜜瓜走過來,看見她,笑著說:“側妃,天氣燥熱,吃些蜜瓜解解暑。”
許綰沒有接,隻是看著她,平靜地開口:“孫嬤嬤,我想在後院開一塊藥圃。”
孫嬤嬤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這……山穀裏蛇蟲多,怕傷著側妃。”
“無妨,我不怕。”許綰的語氣不容置疑,“我需要一些工具,鋤頭、鏟子,還有一些常用的藥材種子,黃連、半夏、金銀花……若是不方便,我自己畫了圖樣,勞煩媽媽找個木匠做出來也行。”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從明日起,安哥兒和寧姐兒的飲食起居,由我親自來,恒哥兒的功課,我也想看看夫子都教了些什麽。”
孫嬤嬤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住,她看著眼前的女子,明明還是那副清瘦柔弱的模樣,可那雙眼睛裏,卻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堅定。
這不再是一個逆來順受的籠中雀。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下頭,恭敬地回答:“是,老奴這就去辦。”
許綰看著孫嬤嬤離去的背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