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033

第二節 永生人漢斯

太陽升起,太陽落下,我坐在窗前,歲月的流逝我完全無感,因為時間於我是無限的。如此循環往複,1000 年,10000 年。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我並不期待,因為未來的任何一天都會變成此刻。我想做點什麽,卻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會去往哪裏……世界很大,而我的足跡已經踏遍地球的每個角落。我愛過幾個人,被很多很多的人愛過。她們大部分都死了。就算現在還有活著的,也已經選擇了從此不再見麵。經過了漫長的歲月,我知道人終將孤獨。所有的人或者事,都是來到我的生活裏,然後又走了。不斷變化是這個世界不變的法則。

“錯了”我為何不變老,也不會死?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一定有辦法可以死去。我要去找找大魔頭。

路的盡頭豁然開朗,藍天白雲,沙灘,棕櫚。我還是喜歡開車,雖然這種交通方式比較慢,卻可以欣賞一路的美好風景,而我有的是時間。沙灘上一棟木製的純白色別墅,就是大魔頭的住所。

身穿白色麻質的襯衫,麥色的肌膚。從身形輪廓到舉止談吐,這個人讓人感到一切都剛剛好的舒服。很難讓人聯想到他的綽號“大魔頭”。

他邀請漢斯入座,喝茶。

“什麽風把你吹來了,漢斯?我這裏好久沒有來客人。來一起嚐嚐剛剛到的新茶,來自中國杭州的龍井。歲月賦予了它流芳百世的名氣,而它最美好的地方是每一年的新茶香氣幹淨到如同初生的嬰兒。”

“還是來自同一片茶田,今年的味道跟往年還是有點不同啊。”漢斯也是品茶高手。

“你也喝出來了,每年的氣候總有點不同,我在想雖然茶師也是同一個人,他也有點變化的吧。這些比機器製作的茶有趣多了。”大魔頭猜測道。

“那你說我們兩個變了嗎?如果再活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我們會變成什麽樣?”作為永生人,這確實是困擾漢斯的問題。

“你是想死了嗎?”大魔頭有點猜到漢斯的來意了。

“我知道你掌握所有人的生死。你也知道我一點兒都不怕死,所以也沒有什麽好害怕的。”漢斯沒有正麵回答,其實也算回答了這個問題。

“錯了,你有害怕的,你怕死不了。這個世界上得不到的東西是最美的,你擁有永生,你就想得到死亡,這是你今天來這裏的目的吧。”大魔頭永遠都是這麽直截了當。

“我們開誠布公地聊聊?你從來沒有覺得無聊過嗎?活了那麽漫長的歲月?沒有想過要死嗎?”漢斯知道大魔頭是比永生人更加特別的存在。

“是的,我也是永生的,而我與你們永生人有一點不同,我隨時可以死,而你們在沒有意外發生的情況下是死不了的。”大魔頭並不掩飾。

“掌控別人的生死,包括自己生死的感覺是否讓你很爽?”漢斯繼續問。

“我親愛的老朋友,非常非常非常老的老朋友,你錯了。其實我並不掌控生死。每個人的生死都是自己掌控的。有人來找我說想永生,我幫助他/她達成心願,有人來找我說他/ 她想死,我也幫助他/ 她達成心願。每一個心願的達成都是有代價的,那就是我提供服務賺取的錢。因為這項服務的提供者非常非常稀缺,隻有我能提供,所以我可以收取非常非常高的費用。”大魔頭解釋道。

“很早以前,人類是自然生死的。那樣不好嗎?”漢斯不解地問。

“人類永生是人類自己發明的技術。”大魔頭答道。

“真是愚蠢!”漢斯忽然有點怒氣。

“你每天享受著各種高科技。比如產自中國杭州的茶葉,現在跨過半個地球來到這裏隻需要10 分鍾。抗氧化技術可以讓它保持茶師炒茶完成當時的香氣。所以可以說我們現在喝的就如茶師現場炒製的新茶。”大魔頭察覺到漢斯的不滿,繼續開導他。

“嘿,我今天不是來跟你論茶的。”漢斯打斷了他。

“別激動,我親愛的老朋友,來我這裏的都是討論生死的。我想說的是,事物都有兩麵性。選擇了一種就代表放棄了另外一種。現在的人類可以操控非常多的事情,甚至自己的生命。同時漸漸喪失了聽天由命的自由。”大魔頭繼續。

“你真的覺得人類已經掌控了一切嗎?”漢斯覺得這很可笑。

“你知道永生最好的地方是什麽嗎?”大魔頭岔開了話題。

“是什麽?”漢斯追問。

“永生消滅了愚蠢。不論你做了多麽愚蠢的決定和選擇,你可以一次一次地重來。而唯一死亡的決定,如果是愚蠢的,就不能重來了。所以你確定你想死了嗎?”

大魔頭曾跟無數的人討論過這個話題。漢斯忽然意識到。

“死亡也許是個愚蠢的決定,是對無聊地活著的漫長歲月的逃避。”漢斯心想著。

“你從來沒有覺得無盡的歲月無聊嗎?”所以他又把問題拋給了大魔頭。

“我親愛的老朋友,雖然我不記得你確切的年齡了,你應該已經是年紀最大的幾個永生人之一了。在你活過1000 多歲以後,你第一次感到非常無聊了。無聊是因為你失去了目標感,不是因為歲月沒有盡頭。在人類平均壽命80 歲的時候,很多人也常常會感到無聊。”大魔頭繼續開導他。

“那你的人生目標是什麽?”漢斯繼續發問。

“噢,你應該問我2900—3000 年的人生目標是什麽?或者3000—3100年的人生目標是什麽?我的人生是每100 年一個目標的,因為以前的人都是認為活100 歲就圓滿。所以我每100 年定一個新的目標去實現,如果我沒有實現,我就再花100 年去實現。直到實現了。然後我會換一個新的目標。”大魔頭回答。

“請告訴我你3000—3100 的目標。”漢斯繼續問。

“不再愚蠢。”大魔頭回答。

“你剛才不是說永生消滅了愚蠢了嗎?那麽你已經不再愚蠢了。”漢斯覺得大魔頭在逃避他的問題,因此指出了大魔頭的邏輯混亂了。

“你做了一個決定,後來因為這個決定導致了你認為不好的結果,所以在那個你認為結果不好的刹那你後悔了,所以你覺得自己愚蠢。也許多年以後你會發現那個後悔的刹那也是愚蠢的。再後來你發現那個決定完全不重要,怎麽選都是可以的。”大魔頭繼續。

“不再愚蠢,就是永遠選對了。隻做正確的選擇。目前我還做不到,我的朋友。或者怎麽證明這個選擇一定是對的,所以我要活下去看到我選擇的結果。我可不想別人對我的決定胡亂地指手畫腳地做評價。”大魔頭繼續。

“你從來沒有覺得有時候對錯不重要嗎?”漢斯繼續問。

“太重要了,至少對我來說太重要了。你不是說我掌握所有人的生死嗎?是的,我隻是提供服務,我也有權拒絕服務。我同意或者拒絕,都是別人的生死,你覺得這個對錯不重要嗎?”大魔頭反駁道。

於是,他們的討論陷入了很長的沉默。

濕潤的微風裏帶著海水特有的鹹味。“今年的龍井比往年帶著更多的青草的香氣,我想茶師應該換了殺青的地點。”大魔頭試著轉移話題來打破此刻的沉默。

大魔頭說的話,很多漢斯都不承想過。漢斯有點分不清這些話真是大魔頭的肺腑之言,還是奉勸他不要選擇死亡的說辭。不論是哪一種,今天也隻能聊到這裏了。不過漢斯還是好奇生死服務的代價。

“能問一下嗎,如果我想讓你把我弄死,代價是什麽?”

“哈,一定會是讓你痛不欲生的代價。如果你開始考慮死亡,你再仔細考慮一下,你我都有的是時間。你想好了就再來找我,我告訴你代價是什麽,你同意就簽字,我就讓你從這個世界離開。”大魔頭答道。

“大概是什麽樣的代價?”漢斯追問。

“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死,什麽樣的代價你都不會在意的。這樣我才會讓你離開。”大魔頭答複。

“好的,那我告辭了。”漢斯打算起身離開。

大魔頭示意他坐下。“嗯嗯,多喝幾泡茶再走吧。歲歲年年人無恙,年年歲歲茶不同。”於是,兩人安靜地喝茶。

一個晴朗的下午,清澈的海水裏倒映著白色的雲朵和這棟海邊的白色木頭建築。不停遊動的各色熱帶魚群為清澈的海水增添了靚麗的色彩。大魔頭坐在鋼琴邊,彈一曲《愛的禮讚》。他是如此專注,完全忽略了漢斯入門的腳步聲。

曲終,大魔頭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陷入了沉思……“你是在思念一個人吧?”漢斯問。

“你還是來了,死亡真的那麽吸引你嗎?”大魔頭緩緩抬起頭,從剛才的思緒裏出來。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漢斯想知道答案。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快想不起來了。”大魔頭淡淡道。

“不要狡辯,你應該沒有忘記。”漢斯的直覺告訴他。

“不聊這個了,聊聊你的死期?”大魔頭轉移話題。

“在我死之前,我想知道你的故事。”漢斯忽然好奇起來。

“在你死之後,你會知道我所有的故事。”“聽起來像是買一贈一的禮物?”漢斯開玩笑地說。大魔頭搖搖頭,這真的是一個將死之人嗎。

“真的嗎?”漢斯不太相信。“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大魔頭答道。

“我要付的代價是什麽?”漢斯繼續問。

“活著讓你痛苦,或者對你而言生不如死了,那麽你的代價是體驗死亡的痛苦。大部分人認為死亡是痛苦的,是的,死亡確實非常痛苦。人類是靈魂與肉體的完美結合。人類對於自我的認知,來自肉身和靈魂的統一。

大部分人認為的死亡隻是肉身的機能衰亡了,因此靈魂要離開衰亡的肉身去注入下一個肉身。一般情況下隻要肉身不敗,則靈魂不會離開。所以人就不死。得道的高僧可以釋放自己的靈魂,讓靈魂離開肉身,並成為帶有自主意識的靈魂。這種操作常人根本無法做到,靈魂離開肉身並注入新的肉身的過程也是非常非常痛苦的。靈魂注入肉身仿佛大樹的根係植入大地,抽離的時候,疼痛深入每一個細胞,每一寸肌膚。普通人都是在身體完全失去知覺的時候,靈魂才開始抽離肉身,所以感覺不到痛。而高僧可以帶著覺知去主動釋放自己的靈魂。所以修行的法門裏麵有苦行這一項。靈魂注入新的生命是從受精卵形成的24 ~ 48 小時。靈魂與一個新的肉身完整地融合在一起。靈魂自帶自己的特質。比如有的人勇敢,有的人善良。肉身像一個容器來安放靈魂。有些時候靈魂與肉身結合不好,所以胎兒,新生兒,或者有些孩子在幼年的時候就會莫名地夭折。我們普通人沒有幼年的記憶,那是因為幼年期正處於靈魂在與新的肉身結合的階段,隻有結合完成以後,才會形成靈肉合一的自我意識,這個意識既是靈魂我,也是肉身我。或者一般情況下,大部分人是分不清楚靈魂與肉身。並意識不到自己是一個靈肉合一的個體。”大魔頭解釋道。

“我死了,我的靈魂也離開了。你是想讓我的靈魂在肉身衰亡之前離開,對嗎?這樣我將死得非常痛苦。是這樣嗎?”漢斯猜測。

“你真聰明,你已經猜對了一部分。現在我來告訴你我的計劃。有個叫湯比的年輕人,來你過來看看他。他希望永生,而你希望死亡。他的死期是1 周以後。我要做的是將你們倆的身份互換。用你漢斯不死的肉身,注入了他的靈魂,就是不死的湯比。而湯比的肉身死去了。而漢斯由於你的肉身並沒有死,所以你的靈魂仍然帶有漢斯的意識。”大魔頭繼續解釋。

“聽起來,你想把我變成孤魂野鬼。”漢斯沒有想到計劃是這樣的。

“你的理解能力很強啊。因為漢斯的肉身沒有衰亡,所以帶有漢斯的意識的靈魂可以繼續存在這個世界。因為靈魂被釋放成為一個自由的存在,不依附於肉身即不被肉身蒙蔽。如果把靈魂比喻成光,則肉身就像是牆,一般情況下靈魂無法穿透自己的肉身,所以也是看不到其他的靈魂的。當靈魂不依附肉身時,就可以看到想看的靈魂。你也可以看到我的靈魂,所以你可以知道我所有的故事。”大魔頭繼續解釋。

“聽起來很有趣。”漢斯對大魔頭非常感興趣。

“不是,知道一切有時也是非常痛苦的。”大魔頭補充道。

“你不就是知道一切嗎?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樣,如果你同意,那麽以後你就都知道了。你現在也可以選擇放棄。我目前能夠告訴你的就是這些。”

大魔頭停頓了一下。

然後他遞給漢斯他的生死協議。

“我的靈魂將停留多久?”漢斯問。“當靈魂離開肉身以後,那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時間的概念是屬於這個物質世界的。因為漢斯的肉身沒有衰亡,所以有一個靈魂會繼續帶著漢斯的意識。”“那麽這個靈魂又如何去進入新的肉身呢?”靈魂是一種永恒的存在,它用我們這個世界來描述是空的。它進入一個肉身,會融合成為帶有那個肉身意識的靈魂。它在離開衰亡的肉身的時候就成為靈魂本身,不帶任何肉身的意識。”大魔頭繼續解釋。

“我懂了,正常的死亡是肉身的衰亡,然後靈肉分離。這次你做了一個不正常的死亡,你隻讓靈肉分離。”

“對的,一般靈肉分離以後,肉身也會衰亡,但是這次我又給漢斯的肉身注入一個新的靈魂。所以不死的肉身又是存在的。”大魔頭補充道。

“你到底是誰?”雖然漢斯知道大魔頭非同一般,但是從來沒有想到大魔頭還可以做這樣的操作。

“好問題,一切答案,你的靈魂都會找到。那麽準備好簽字了嗎?當然你現在完全可以放棄。”大魔頭把簽字筆也遞過來了。

“漢斯的靈魂和肉身都在,隻是靈肉分離了,那漢斯死了嗎?”漢斯回想了一下,有點不解。

“靈肉分離就是死亡呀,對不對?真正的漢斯是帶有漢斯意識的靈魂與肉身是完美合一。這樣的靈肉分離了,真正的漢斯已經死了,不是嗎?”大魔頭反問道。

接過大魔頭遞過來的筆,漢斯迅速地簽了字。“你都不看看條款?”雖然不是第一次簽生死協議了,像漢斯這樣毫不猶豫的,他也是頭一次見。“死都要死了,我還有什麽不可以放棄的?”漢斯確實覺得自己活夠了。

“哈,也許有一天你會後悔的。不過,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大魔頭將簽好字的協議掃描備份,原件放入了保險櫃。

夜已深,漢斯獨坐窗前。從這個角度可看到這個城市最美的夜景,這是漢斯最喜歡住在這裏的原因。燈光,樹影,河道,以及河麵上來往的船隻,似靜非靜,既有自然景觀又有人文景觀。這個世界還是充滿了魅力,而我即將與這一切告別。我該做點什麽呢?漢斯搖了搖頭,7 天以後,漢斯的肉身還活著,不知道盡頭在哪裏。而現在在漢斯的肉身裏麵的靈魂將完全自由了。對這個物質世界而言,漢斯還活著,漢斯所擁有的一切還在。而漢斯的肉身裏將安住一個新的靈魂。那個新的漢斯會喜歡這一切嗎?漢斯忽然對新漢斯產生了興趣。在經過了漫長的無聊的歲月以後,漢斯再一次有了好奇心,有了探究的欲望。我真的是要死了的人嗎?漢斯輕聲問自己。

河麵上的船隻駛遠了。夜更加深了,漢斯想起了同樣有一條河流的,自己出生的城市,上海。是的,自己的親人,朋友都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最愛他的那個人也離開了,還有幾個他愛過的人也已經選擇了永不見麵。那就回上海去看看吧。做好決定,查了一下明天上午10 點就有一班去上海的地心車還有位置,於是訂位。

踩著風火輪,去往200 公裏外的地心車站,隻要半個小時。地心車什麽都好,就是看不到風景,地底下一片漆黑。車程2 小時適合看一部影片,打打遊戲,或者幹脆睡一覺。上海,很快就到了,雖然此行已經穿過了大半個地球。漢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最後他來到了他最喜歡的梧桐區。漢斯已經有500 多年沒有再回來,整個城市變化很大。而梧桐區還是沒有怎麽變,甚至跟漢斯出生的時候區別不大,雖然老房子其實都是不斷用修舊如舊的方式在翻新。但樣式,顏色都一直沒有怎麽變。“大魔頭,這個世界也有幾乎不變的地方呀。”漢斯心想。隨意地漫步在梧桐樹的樹影下,漢斯想起了媽媽,很快我能再次見到你了嗎?

我的天,這家咖啡館還在,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漢斯推門而入,看到櫃台後麵的咖啡師,那一刹那,他懂了,她也是永生人。雖然現在幾乎所有的人都看起來很年輕,永生人的歲月感,所有的永生人都能立即感覺出來。活了幾百,1000 歲,所有的永生人再沒有情緒。舉手投足間充滿了從容與淡定。做咖啡的手勢因為特別嫻熟而看起來特別優雅,仿佛在彈奏樂器。整個人看起來像一件古董瓷器,瓷麵光亮如新,但是那種歲月沉澱出來的優雅光澤是全新的瓷器不會有的。

一會兒一杯香醇的咖啡被端到他的麵前。“你都不用問我要點什麽咖啡嗎?”漢斯問。“嚐一下吧,你要是不喜歡,就不用付錢”店主淡淡地答複。

“天哪,竟然是記憶中小時候的咖啡味道。”漢斯邊喝邊喃喃道。“那時候的保鮮技術,運輸方式,製作工藝與現在的咖啡區別非常大。這些差異造成了咖啡有很多有趣的風味。”店主仍然淡定地回答,同時手上不停地操作,給自己也衝了一杯咖啡。然後像是介紹,也像是自言自語,“現在的咖啡,咖啡豆的品種優化再優化。一般的咖啡店全是機器人在製作咖啡,程序都是差不多的。雖然有很多咖啡的愛好者盡量去調出更多風味的咖啡。無奈的是數字化的世界,copy 隻是一瞬間。雖然沒有免費的copy,但是隻要是popular 的東西,就會被以秒計的速度迅速地複製到世界的每個角落。”“確實現在已經幾乎不存在小眾。小眾被秒殺,最後隻留下了大眾。以前沒流量最多活得不好,現在沒流量就是秒死。小眾是件非常非常奢侈的事情。奢侈到估計隻有永生人玩得起,而永生人應該很少很少吧。”漢斯想。

“你是怎麽做處理的?這種特別的原生態的咖啡?”漢斯好奇地問道。

“以前種類豐富的咖啡豆已經沒有了。你也知道的。我用現在的經過優選被淘汰的咖啡豆還是按照以前的方式來做日曬,水處理,蜜處理,然後我會模擬以前從非洲到亞洲,美洲到亞洲運輸咖啡豆的時間、溫度、濕度來存放這些咖啡豆。最後用傳統的方式烘焙。”

“好吧,難怪這樣味道的咖啡再也喝不到了,原來這種豆子早就被扔了。”漢斯開了個玩笑。

“哈,你這樣想,那這杯我請吧。”本以為店主會不開心,不料是這樣的回應。

“我開玩笑的,這樣製作真的不容易,那好費時間的。”這一句是很中肯的評價。

“你我,不是有的是時間嗎?”原來店主也看出了自己是永生人,所以特別製作了一杯特別懷舊的咖啡。

“你覺得擁有無限的時間,好嗎?”遇到永生人又能好好聊天的機會不多。所以漢斯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存在,所謂的好壞都是因為對比而存在的。在人類自然死亡的年代,人們渴望永生,覺得永生好,後來人人永生了,又發現還是有限的生命比較好。相對大多數生命隻有120 歲的人類,我們永生人是有優勢的,不是嗎?”店主停頓了一下又繼續道“咖啡也是這樣的,在自然生長的年代,特別優秀的單品咖啡是少數,價格昂貴,當然為此買單的人也是少數。後來所有的咖啡豆都是優質品,處理方式和烘焙方式也是最優化的。於是人們開始懷念不太完美的自然咖啡豆。人類始終在按照自己的方式改變這個世界。以前人類隻是改變一部分,比如盆景,同時還有自然生長的大片森林。現在整個世界都是經過人類修剪的盆景了,美得千篇一律。我總覺得哪裏有問題,但是又不知道問題出在了哪裏。”漢斯默默讚同店主的觀點。

“你一直守著這家咖啡館嗎?從來沒有對你的生活感到厭倦嗎?”漢斯繼續想了解對麵這位永生人對人生的看法。

“有很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我之前做過許多不同的工作。後來因為喜歡喝咖啡,而且慢慢地,手工咖啡幾乎消失了,所以我開了這家咖啡館。

我想讓人們可以品嚐到咖啡的不同風味,不要淹沒在機器咖啡的千篇一律裏。後來我發現,我喜歡的不一定是別人也會喜歡的,但是總有一些死忠粉,特別喜歡我製作的咖啡。每年也會吸引到一些新的粉絲。很多人到店裏來,不是僅僅喝一杯咖啡,他們會和我交流對咖啡的看法,進而也會跟我交流自己的人生故事。我每天做著自己喜歡的,看似重複的事,而不同的客人帶給我很多新的體驗。這些讓我感到很幸福。所以每天我都在店裏。”店主愉快地講著自己的經曆。

“我是沒有找到自己熱愛的事情嗎?”漢斯陷入了沉思。米莉見漢斯沒有繼續聊天,就轉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漢斯默默地喝完了咖啡,謝過咖啡店主,起身離開。

“再見啦,您是一位很有趣的客人,喜歡的話,可以經常來坐坐。”米莉熱情地跟漢斯道別。

“估計是不會再回來了?”漢斯心想。“好的,您的咖啡我非常喜歡。”

嘴上說著客套話,他悄悄地在咖啡杯下的盤子底下留下一枚稀有的古老硬幣。

漢斯對這座城市非常熟悉,他生於斯,長於斯。這座城市他又非常陌生,不是因為他離開了太久,而是因為在這裏他再也沒有了任何的親人,朋友,愛人。漢斯查了一下今晚10 點回開羅的地心車還有空位,於是直接訂座,打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