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驚聞噩耗,暗夜同盟固(1)
廂房內燭火搖曳,將兩人貼近的身影投在素壁上,拉扯出模糊而交疊的輪廓。空氣裏彌漫著金瘡藥的清苦氣息,混合著未散的血腥味,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緊繃的靜謐。
南梔子指尖蘸著冰涼的藥膏,正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商晏君手臂的傷口上。那傷口不深,卻皮肉翻卷,看著頗有些駭人。她動作雖稱不上多麽嫻熟,卻極其專注,長睫低垂,遮掩了眸中複雜翻湧的情緒。
商晏君默然坐著,任由她處置。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那裏麵似乎盛著不屬於“昭陽公主”的煩憂和一種倔強的認真。她的呼吸輕柔地拂過他手臂的皮膚,帶來細微的癢意,與他傷口火辣辣的刺痛感交織在一起,竟生出一種奇異的、令人心緒不寧的感知。
就在南梔子拿起幹淨布條,準備為他包紮時——
“砰!砰!砰!”
院門處突然傳來三急一緩、極其規律的叩門聲,如同暗夜中突兀響起的梆子,瞬間擊碎了室內的靜謐。
商晏君眸光驟然一凜,方才那片刻的鬆弛**然無存,周身氣息瞬間重新凝結如冰。他幾乎是立刻抬手,示意南梔子噤聲,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
南梔子的手僵在半空,布條滑落膝上。她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商晏君起身,步履無聲地移至窗邊,指尖挑開一線窗紙,向外望去。月光下,隻見老仆已悄無聲息地行至院門後,並未立刻開門,似乎在確認什麽。
片刻後,門閂輕響,院門打開一道縫隙。一個穿著夜行衣、風塵仆仆的身影敏捷地閃了進來,甚至來不及與老仆交談,便徑直朝著亮燈的廂房快步走來,步履間帶著顯而易見的焦灼。
商晏君眉頭緊鎖,顯然認出了來人。他退回桌邊,眼神示意南梔子稍安勿躁,但緊繃的下頜線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這個時候,他的心腹近衛如此急切地找來,絕非尋常。
房門被猛地推開,黑衣近衛甚至來不及行禮,抬頭看到商晏君,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聲音因急速奔波和巨大的驚駭而嘶啞破裂:
“大人!邊關……邊關八百裏加急密報!”
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地,雙手顫抖著呈上一封粘著三根赤色翎毛、代表著最高緊急軍情的銅管密函。那赤羽在昏暗的燭光下,如同染滿了鮮血,刺目驚心!
“北境鷹愁澗……太子殿下……殿下他……”近衛的聲音哽咽,巨大的悲痛讓他幾乎難以成言,“墜崖……薨了!”
“轟隆——!!!”
這短短數字,不啻於一道九天驚雷,在南梔子與商晏君頭頂轟然炸響!
南梔子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仿佛整個世界的聲音瞬間被抽空。她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在桌角發出一聲悶響,卻渾然不覺疼痛。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封赤羽密報,又看向跪地痛哭的近衛,最後視線茫然地落在商晏君瞬間煞白的臉上。
“你……你說什麽?”她的聲音飄忽得如同囈語,帶著劇烈的顫抖,“誰……薨了?哪個太子?你說清楚!”她像是無法理解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或者說,她拒絕理解。
商晏君的反應更為直接。他一把奪過那銅管,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甚至微微發抖。他迅速擰開密封的火漆,抽出裏麵的絹帛急報,目光如同被釘死一般,飛速掃過上麵的字句。
越看,他的臉色越是蒼白,最後竟如同金紙一般,毫無血色。那雙深不見底、慣常冷靜無波的眼眸,此刻如同瞬間冰封萬載的寒潭,深處卻有什麽東西在劇烈地崩塌、碎裂,迸發出足以毀滅一切的驚濤駭浪和……徹骨的悲慟。
他握著絹帛的手顫抖得厲害,紙張發出簌簌的聲響。挺拔如鬆的身軀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竟像是要支撐不住般向後踉蹌半步,重重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鷹愁澗……遭敵伏擊……坐騎受驚失足……”他喃喃地念出急報上的關鍵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碾磨出來,帶著血腥氣,“費清……救援不及……屍骨……無存……”
“屍骨無存”四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紮入南梔子的心髒!
“不——!!!不可能!!!”南梔子終於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淒厲尖銳、不似人聲的嘶喊。她猛地撲過去,想要搶奪商晏君手中的急報,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你騙我!是假的!一定是假的!小琚兒怎麽會……他答應過我他會平安回來的!他還要看我穿嫁衣!他還要……”
她語無倫次,巨大的悲痛和難以置信的衝擊讓她幾乎崩潰,伸手胡亂地抓向那絹帛。
商晏君任由她將急報抓得褶皺,他沒有阻攔,也沒有說話。他隻是靠著牆,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濃長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著,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陰影。一滴冰冷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淚珠,從他緊閉的眼角悄然滑落,瞬間沒入衣領,消失無蹤。
那個他親眼看著從稚嫩孩童長成挺拔少年、那個他傾注了無數心血教導、那個看似被放逐實則被寄予厚望的儲君……沒了?
那個會在課業間隙偷偷朝他撒嬌、會在塞北苦寒之地寫信向他請教兵法、會眼神亮晶晶地說“先生,等我回去”的孩子……就這樣屍骨無存地葬身在了北境冰冷的懸崖之下?
巨大的悲慟和一種更深沉的、冰冷的憤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腔內翻湧、撞擊,幾乎要將他一貫的冷靜自持徹底焚毀。
廂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隻剩下南梔子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聲,如同受傷瀕死的小獸,令人聞之心碎。
良久,商晏君猛地睜開眼。
眼底所有的悲慟都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可怕的、冰冷到極致的銳利和洞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