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暗巷療傷·心扉微啟
安全屋的廂房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長、交疊,隨著火光微微晃動。
南梔子動作略顯笨拙,卻異常專注。她用溫水浸濕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商晏君手臂傷口周圍已然幹涸的血汙。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溫熱的皮膚,兩人都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緊繃。
商晏君靠在椅背上,微微合著眼,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他臉色蒼白,唇線緊抿,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顯是在極力忍耐疼痛,卻始終未發一言。唯有在南梔子清理到傷口深處時,他手臂的肌肉才會驟然繃緊,呼吸滯重一瞬。
“嘶……”藥粉倒在皮肉翻卷的傷口上時,南梔子自己先倒抽了一口冷氣,仿佛那痛楚也傳到了她身上。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他。
商晏君依舊閉著眼,隻是喉結滾動了一下,從鼻腔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悶哼。
南梔子抿了抿唇,不再猶豫,拿起幹淨的紗布,開始為他包紮。她的動作漸漸變得流暢,一圈一圈,將他的傷口仔細包裹起來,最後打了個不算美觀但足夠牢固的結。
做完這一切,她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擔,輕輕籲出一口氣,額間也沁出了薄汗。她退開一步,語氣刻意維持著平日的驕縱,卻掩不住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別扭:“好了!暫時死不了。若是化膿發燒,可別賴在本宮手上。”
商晏君緩緩睜開眼。燭光下,他的眸光深邃,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清亮銳利。他低頭看了看包紮好的手臂,動作輕微地活動了一下,然後抬眸看向南梔子。
“有勞殿下。”他的聲音有些低啞,卻平靜無波,仿佛剛才經曆生死搏殺和此刻受傷的人不是他。
南梔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臉,故意打量起這間簡陋的廂房:“你這藏身之處,倒是清靜。”
“陋室狹小,委屈殿下了。”商晏君淡淡道,隨即用未受傷的手,從懷中取出那本用性命換來的藍布封皮“話本”,輕輕放在桌上,“殿下想要的,或許在此。”
那本“話本”的出現瞬間吸引了南梔子所有的注意力。她立刻上前,迫不及待地拿起,入手微沉,還帶著他懷中的一絲餘溫。她迅速翻動書頁。
果然,看似尋常的故事段落之間,夾雜著數張質地、筆跡截然不同的紙張。有的是工整秀麗的館閣體抄錄的經典文章,與柳文才殿試文章風格如出一轍;有的則是密密麻麻的數字記錄,像是賬目;還有幾頁,寫著一些晦澀難懂的符號和暗語。
“這些……這些足以證明柳文才舞弊!”南梔子激動地手指都有些發抖,眼中燃起複仇的火焰,“還有這些賬目,定是他收受好處、買賣人情的證據!”
商晏君傾身過來,修長的手指越過她的肩膀,點向其中一頁夾帶的、略顯發黃的紙條。那上麵用一種極其模仿工整的筆跡寫著幾行字,內容卻讓南梔子瞬間渾身冰涼——
“……北境軍務緊急,費清將軍當依此計行事,切莫遲疑,京中自有接應……落款處是一個模糊的、卻刻意仿造的東宮印鑒圖案!”
“這……這是……”南梔子猛地抬頭,臉色煞白,“東宮密信?是太子的筆跡?不……不對,這印鑒似乎……”她仔細辨認,發現那印鑒的細節處與她記憶中弟弟南琚的太子印信有細微差別。
“是模仿。”商晏君的聲音冷冽如冰,打破了她的驚惶,“筆跡極力模仿太子殿下,印鑒亦是偽造。目的,便是構陷太子與邊將費清勾結,圖謀不軌。”
“構陷太子?”南梔子心髒狂跳,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他們不僅要扳倒我,還要動搖國本?是誰?韋玄齡?他有這麽大的膽子?!”
商晏君的目光從密信上移開,落在跳躍的燭火上,眼神幽深:“韋相權傾朝野,但偽造東宮密信、構陷儲君,乃是誅九族的大罪。若無宮中高位之人許諾或支持,他未必敢行此險招。”
“宮中高位……”南梔子喃喃重複,腦海中瞬間閃過韋貴妃那張總是帶著溫婉笑意、眼底卻深藏算計的臉,以及她那個被寵得無法無天的兒子南轍。還有……太後?太後雖偏疼她,但更重皇室顏麵和平衡……她不敢深想下去。
房間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燭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巨大的陰謀如同無形的黑網,透過這本小小的“話本”,露出了猙獰的一角,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南梔子下意識地抱緊雙臂,感到一陣寒意。她從未像此刻般清晰地意識到,她所遭遇的羞辱和困境,或許隻是這場滔天巨浪中濺起的一朵細小浪花。
忽然,一件帶著清冽沉香氣息的外袍輕輕落在了她的肩上,驅散了那點寒意。
南梔子一怔,抬頭看向商晏君。他已脫下那件破損染血的外袍,隻著中衣,將相對完好的外袍給了她。
“夜寒,殿下當心身子。”他語氣依舊平淡,仿佛隻是隨手為之。
南梔子攥緊了帶著他體溫的衣袍,心頭莫名一亂。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複雜的情緒。
良久,商晏君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臣有一事不明。”
“什麽?”南梔子下意識應道。
“今日在賭坊,情況危急,殿下為何要返身救臣?”他轉過頭,目光沉沉地鎖住她,那雙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心,“按殿下平日對臣的嫌惡,坐視臣被困甚至……遇險,豈不正好解了殿下心頭之恨?”
南梔子心頭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麽東西戳中了。她猛地抬起頭,對上他那探究的目光,心慌意亂之下,習慣性地用尖銳的言語武裝自己:“誰……誰要救你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本宮……本宮隻是不想你那麽快死掉!你若是死了,誰幫本宮找出柳文才舞弊的證據?誰幫本宮解除那該死的婚約?你的仇,本宮還沒親手報呢!”
她說得又快又急,仿佛這樣才能說服自己,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閃爍,避開了他銳利的視線。
商晏君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強作鎮定卻泄露了心虛的明眸。他沒有反駁,也沒有繼續追問。
隻是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有什麽堅冰般的東西,在燭光的映照下,悄無聲息地融化了一絲極細微的縫隙。
他極輕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彎了一下唇角,聲音低得如同歎息:
“原來如此。”
“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