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慢 薑夔
淳熙丙申至日①，予過維揚②。夜雪初霽，薺麥彌望③。入其城，則四壁蕭條④。寒水自碧⑤。暮色漸起，戍角悲吟⑥。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⑦，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⑧。
淮左名都⑨，竹西佳處⑩，解鞍少駐初程⑾。過春風十裏，盡薺麥青青⑿。自胡馬窺江去後⒀，廢池喬木，猶厭言兵⒁。漸黃昏，清角吹寒⒂，都在空城⒃。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⒄。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⒅。二十四橋仍在⒆，波心**，冷月無聲⒇。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21)?
【譯注】
①丙申至日:淳熙三年，冬至日。
②維揚：揚州別名。
③霽：雨停了，此指雪停。薺：野菜名，陰盛則生。這二句的意思是：夜雪初停，放眼望去，到處都是薺菜和野麥。
④城：指揚州。蕭條：形容荒涼寂寥貌。案：公元1161年，紹興三十一年，金兵進犯揚州，肆意破壞後後退，至此十六年，而景物蕭條，尚未恢複。
⑤自碧：不知為誰而碧，暗示了無人跡。
⑥戍角：軍營的號角。悲吟：悲壯角號聲。
⑦度：讀入聲，創作。此曲：指《揚州慢》。
⑧千岩老人：蕭德藻，字東夫。晚年自號千岩老人。為薑夔老師。黍離：《詩·王風》有《黍離》一詩，序雲：“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 “黍離之悲”比喻傷亂之情，亡國之痛。
⑨淮左名都：宋代地方官製，置淮南東路及淮南西路，淮南東路稱“淮左”，揚州乃淮東大都會。
⑩竹西：揚州城東一亭名，景色清幽。《江都誌》：“竹西亭在城北五裏，禪智寺側。”杜牧《揚州禪智寺》詩雲：“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
⑾解鞍少駐：放下馬鞍，稍事停留。初程：第一階段旅程。時詩人遠行，途經揚州。
⑿春風十裏：借指昔日揚州的最繁華處。杜牧《贈別》，“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這首詩也就是下闕的“豆蔻詞”。青青：形容草木茂盛。這二句的意思是：昔日繁華的揚州，如今隻見一片青翠薺麥，當年的歌樓舞榭早已不複存在了。此暗用《詩·王風·黍離》詩意。據《詩序》說：周室東遷，周大夫行役至故都，“過故宗廟宮室，盡為禾黍”。感慨係之，作詩雲：“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薑夔此處暗用其意，指明昔日繁華都會，如今都淪為野菜田了。
⒀胡馬：指金兵。窺：侵犯。
⒁厭：厭惡。此二句有兩層意思：戰後隻餘廢池喬木，言外之意人物、建築已**然無存，此為第一層；廢池喬木，本無情之物，猶厭言兵，況有情人？所謂“物猶如此，人何以堪”，此第二層。
⒂清角吹寒：淒清號角聲吹來寒氣。此乃詩人的主觀感受，是融情入景的寫法。
⒃空城：指屢經戰火洗劫的揚州，人煙稀少。照應上文的“薺麥青青”句。
⒄杜郎：指唐代詩人杜牧。俊賞：超凡的鑒賞力。杜牧曾任淮南節度府掌書記，長住揚州，留下甚多歌詠揚州之作。這三句的意思是：杜牧極愛遊覽揚州，如今杜郎再來，必會大吃一驚。
⒅豆蔻詞工：用杜牧《贈別》詩：“娉娉嫋嫋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青樓夢好：用杜牧《遣懷》詩：“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二句化用杜牧詩意，意思是：杜牧雖有寫“豆蔻”、“青樓”詩的才華，也難以寫出我此時悲愴之情。
⒆二十四橋：又名“紅藥橋”，乃揚州勝地，舊址在揚州西郊。相傳古代有二十四位美人吹簫於此，故名。
⒇波心：水波。這二句的意思是：隻見水中月影，隨波**漾，寂靜無聲。言外不複見有遊人之跡，更無簫聲可聞之意。
(21)紅藥：芍藥。“揚州芍藥”，為天下名種，與“洛陽牡丹”齊名。曰“為誰生”，乃詩人慨歎，無人欣賞。兵災之後，此揚州勝地，亦了無人跡，照應“空城”。
【解析】
公元1129年，宋高宗建炎三年及公元1161年，紹興三十一年，金兵先後二次南犯，揚州備受**。此詞作於淳熙三年（公元1176），距金人二次南犯逾十五年矣，元氣猶未複。本篇所言，猶未足以表達詩人內心之痛。
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雲：“白石《揚州慢》，寫兵燹後，情景迫真。‘猶厭言兵’四字，包括無限傷亂語，他人累千百言，亦無此韻味。”何謂“韻味”?意在筆先，情溢言外之謂。“廢池喬木”，乃無情之物，“猶厭言兵”，況有情之人?“物猶如此，人何以堪?”詩人厭惡戰爭之意，見乎言外，陳氏所謂“韻味”，當謂此。再如：“過春風十裏，盡薺麥青青。”字麵隻寫眼前景物，然昔日“春風十裏揚州路”的繁華，如今隻餘青青薺麥，則人物、樓台何在?作者不說破，留待讀者自己去思索得之。此種寫法，加深讀者的尋味。又雲：“自胡馬窺江去後……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胡馬窺江”乃十五年前事，迄今元氣未複，揚州猶是一座“空城”。諷刺朝廷苟安，不圖恢複之意，於言外見之。是皆極富“韻味”者。末句：“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故用問語作結，語盡而意不盡！
本篇又善於借用前人的成語故事以寓己意。如雲：“過春風十裏，盡薺麥青青。”暗用《詩·王風·黍離》詩意，以寄其傷亂之情。而“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數語，化用杜牧詠揚州詩句，反映昔日揚州之繁華，反襯今日揚州的蕭條。用事用語，俱運化無跡，而能令詩意加深加多，最為上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