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歌①　李賀

南風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吳移海水②。王母桃花千遍紅，彭祖巫鹹幾回死③。青毛驄馬參差錢，嬌春楊柳含緗煙④。箏人勸我金屈巵，神血未凝身問誰⑤？不須浪飲丁都護，世上英雄本無主⑥。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惟澆趙州土⑦。漏催水咽玉蟾蜍⑧，衛娘發薄不勝梳，羞見秋眉換新綠⑨，二十男兒那刺促⑩?

【譯注】

①浩歌：放聲高歌。語出《楚辭·九歌·少司命》：“臨風倪兮浩歌。”人於窮途潦倒之時，每以狂歌當哭，以攄內心的積鬱。

②帝：即天帝。天吳：海神。《山海經·海外東經》：“朝陽之穀，神曰天吳，是為水伯，其為默也，八首人麵，八足八尾，背青黃。”這二句的意思是：南風可將山移為平地，水伯更可以移動海水。

③王母：古代傳說中的西方仙人。據班固《漢武帝內傳》載：“王母命侍女以玉盤盛仙桃七顆，以四顆與帝，三顆自食。帝食輒收其核，王母問帝，帝曰“欲植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實，中土地薄，種之不生。”帝乃止。“王母桃花”三千年一紅，此雲“千遍紅”，乃極言時間的悠久。彭祖活八百歲，此雲“幾回死”，亦以喻時間的久遠。這二句的意思是：時間無窮無盡，王母的桃花已紅過千遍，神仙千百歲，亦猶一瞬之間。詩人在此慨歎人生苦短。

④驄馬：青白色馬，又稱連錢驄，乃馬的名種。參差錢：指馬身上的斑紋深淺不一。嬌春：美好的春日。含緗煙：指春日楊柳依依，遠望如淡黃色煙霧。這二句的意思是：騎連錢驄，在如煙柳絮中漫遊。

⑤箏人：彈箏者。金屈巵：酒器名，有把手者曰屈巵。神血未凝：謂氣血未聚合，即指生命未成。《莊子·知北遊》雲：“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故萬物一也。”這兩句說的是：彈箏的人勸我多喝點酒，神血未凝聚之前，這身體又是屬於何人呢？在此即蘇軾《臨江仙》詞所雲：“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之意。

⑥丁都護：《樂府詩集》有《丁都護歌》，屬《清商曲·吳曲》。此以“丁都護”代“狂歌”。這二句的意思是：我們不必為失意而縱酒狂歌，世上的英雄不周其主的太多了。

⑦平原君：據《史記·平原君列傳》：“平原君趙勝者，趙之諸公子也。諸子中，勝最賢，喜賓客，賓客至者蓋數千人。”趙州：今河北趙縣，此借指趙國。這二句說的是：想要找一個招賢納士的英主，隻有買絲綢繡作平原君肖像，或到趙國平原君陵墓前澆酒拜祭，此處言外之意世上沒有英主，英雄所以懷才不遇。

⑧漏：刻漏，古代定時器。以銅為器，貯水其中，器置銅龍，水從龍口滴出，下有蟾蜍，張口承水轉流入另一壺中，壺中有浮標，上刻度數，用以計時。這句的意思是：漏壺水滴聲幽咽，催促時間的消逝。

⑨衛娘：指漢武帝的皇後衛子夫。秋眉：枝葉到了秋天就變黃，所以以“秋眉”比喻枯黃的眉毛。換新綠：指畫眉。這二句的意思是：衛後雖有美發，但年老時亦變得發薄不可梳；枯黃眉毛塗上黛綠色，勉強掩飾衰容，亦自感慚愧。

⑩刺促：形容局促不得舒展貌。末句的意思是：二十歲的男兒豈可自我局促一隅，長嗟短歎，應積極進取。

【解析】

此篇詩人題曰《浩歌》，乃是感慨自己懷才不遇而狂歌。

首四句寫世事多變故，時間無窮止。突接曰：“青毛驄馬參差錢，嬌春楊柳含緗煙。”上下文並不銜接。但是接著看下兩句：“箏人勸我金屈巵，神血未凝身是誰?”說此身誰屬尚未可知，身外功名何足道哉！既時間無窮，人壽有限，則騎馬春遊，及時行樂，不亦宜乎？以上諸語，句句斷截而語意一貫。“不須浪飲丁都護，世上英雄本無主。”二句言自古英雄不遇其主者多，不須為不遇而縱酒。遙應“青毛驄馬”句。突接曰：“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惟澆趙州土。”二語與上文亦不接。然細玩其意，平原君乃古代納士用賢的名主，今說欲得賢“主”，惟有買絲繡平原君像，或往平原君陵墓前澆酒吊祭。諷世無英主，其意正承接“不須浪飲”二句而來，是“語不接而意接”。“漏催水咽”三句筆鋒一轉言“刻漏”催時，美人易老，意轉消極。末句卻說：“二十男兒那刺促?”語氣陡轉，大有振作自強之概，一反上三句意，惟與“不須浪飲”句遙相呼應。

此詩全用突接法，思路跳躍，詩意不測，故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