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黃柳　薑夔

客居合肥南城赤闌橋之西①，巷陌淒涼，與江左異②。唯柳色夾道，依依可憐③。因度此闋，以紓客懷④。

空城曉角，吹入垂楊陌⑤，馬上單衣寒惻惻⑥。看盡鵝黃嫩綠，都是江南舊相識⑦。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⑧。強攜酒，小喬宅⑨。怕梨花落盡成秋色⑩。燕燕飛來，問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⑾。

【譯注】

①赤闌橋：詩人少日曾居合肥赤闌橋，並有一段難忘戀情。其《送範仲訥往合肥》詩雲：“我家曾住赤闌橋，鄰裏相遇不寂寥。”此次重遊舊地，居於赤闌橋西，時為紹熙三年（公元1191年） ，詩人三十七歲。周邦彥《玉樓春》：“當時相候赤板橋，今日獨尋黃葉路。”

②巷陌淒涼：街道冷落。隻因合肥（今安徽合肥）位處淮南，時宋、金以淮河為界，合肥已屬“邊城”，乃戰略要地，故人口稀疏，不及江左的繁榮。

③柳色夾道：街道兩旁遍植柳樹。詩人同年所寫《淒涼犯》：“綠楊巷陌秋凰起，邊城一片離索。”依依：柔弱貌。《詩·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令我來思，雨雪霏霏。”可憐：可愛。

④度：創作。紓：抒發。這二句的意思是：因柳色依依，觸發靈感，創作此曲以紓客懷。

⑤空城：指合肥。南宋初，金兵南度南犯，淮左名都揚州及合肥飽受**，人民四散，故曰“空城”。其《揚州慢》：“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意境同此。這二句的意思是：空城早上響起號角聲，在遍植楊柳的巷陌飄**。

⑥單衣：薄衫，指春裝。周邦彥《六醜》：“正單衣試酒，恨客裏光陰虛擲。”惻惻：形容淒冷貌。這二句的意思是：騎馬走過淒涼的巷陌，因衣單而感到惻惻的寒意，此人在“空城”所感。惻惻之寒，既是春寒，亦是心中之寒。

⑦鵝黃嫩綠：借指新柳，用借代法。春初柳樹萌發新芽，色淺黃，如鵝羽毛之色，故曰“鵝黃”。 這二句的意思是：眼前盡是新柳，景色與江南無異。案：暗寓“風景不殊，山河有異”之意。

⑧岑寂：寂靜。寒食：古代節令。冬至後第五日為寒食日，是日禁舉火。劉向《新序·節士篇》：“晉文公反國，介之推無爵……遂去而之介山之上，文公待之不肯出，求之不能得。以謂焚其山宜出。及焚其山，遂不出而焚死。”文公哀之，定是日為寒食日，禁舉火。這二句的意思是：周圍一片寂靜，明日又是寒食節了。

⑨強：勉強。小喬：三國時代喬玄次女小喬，嫁周瑜，此以小喬喻其合肥情侶。這二句的意思是：我勉強提起精神，攜酒來到小喬故宅。

⑩秋色：蕭瑟秋景。成秋色：意思是雖春猶秋。李賀《三月》：“曲水飄香春不歸，梨花落盡成秋苑。”薑詞改“苑”為“色”，意境更勝，是“點鐵成金”之筆。這句的意思是：恐怕梨花飄落，眼前將出見一片寥落秋色。詩人心境落寞，所見皆蕭瑟秋意。

⑾燕燕飛來：燕子三月南飛，照應上句“寒食”。“問春何在”，照應“梨花落盡”。 這三句的意思是：燕子歸來，追問春歸何處?但隻見池塘自碧而已。

【解析】

此詞結構別具特色，詞意層層轉折，而一氣貫之。

首二句寫景，已見淒涼：曉角聲飄**於垂楊巷陌，了無人跡！“馬上”句寫人在巷陌所感。“惻惻之寒”既是春之寒，亦是心中之寒。“看盡”句切題意；“都是”句意一轉，獨此柳色無異於江南耳，隻是山河改了。“正岑寂”三字承上啟下。“明朝”句轉入時令，“寒食”日禁火冷食，是環境與心境都淒冷。何心攜酒探訪故人哉?曰“強攜酒，小喬宅。”“強”字為轉語。“小橋”暗喻所眷者。“怕梨花”句意又一轉，恐怕梨花落盡，眼前景象寥落如秋。“燕燕飛來”三句，意又推進一層。燕燕飛來，尋春不著，唯見池塘自碧。曰“自碧”，則寥落無人之感，見於言外。以景語作結，餘韻不盡。“春”字雙關，既指春天，兼喻所愛者。詩人重臨舊情人故宅，然人去樓空，故借燕燕之“問春何在”？喻所愛者已去。曰“池塘自碧”，謂無人欣賞。寥落無人之感，惘然若失之情，俱溢於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