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閑談生與死

上周末中央電視台播放關於已故香港藝人梅豔芳藝術人生的節目《香港的女兒》,令我回想起在香港紅磡體育館觀看她演出的情景。

由於不懂廣東話,我幾乎從不看香港歌星的演唱會。雖然我很欣賞梅豔芳塑造的一些銀幕形象,但以前從未聽過她唱歌,更談不上喜愛,那次和太太一起去觀看她的告別演唱會不過是出於好奇心的驅使。令我好奇的不是她的演技和歌藝,而是她麵對死亡的態度。此時的梅豔芳已病入膏肓,她的那次演唱會不僅是與舞台生涯的告別,而且是與人生的告別。演唱會一連八場,我們剛好趕上最後一場。

我坐在離舞台很近的位置,身邊可謂群星閃耀。演出開始前不時有成排的娛樂記者過來用鎂光燈給我前後左右的演藝明星拍照,我便隨時得用手擋住刺眼的閃光。梅豔芳一出場,全場就安靜了下來,她打扮得十分美麗,光彩照人。她演出非常投入,似乎是用她的生命在歌唱,渾身散發出令人窒息的藝術感染力。我雖然聽不懂廣東話歌詞,卻也被她的歌聲深深打動了。“百變梅豔芳”果然名不虛傳,她不斷變換的服飾、發型、舞姿和歌聲令全場的觀眾如癡如狂,整個體育館都沸騰了。最後一幕,由劉德華、陳奕迅等歌星相伴,一襲白色婚紗的梅豔芳從舞台中央高高架起的樓梯頂端載歌載舞而下。唱到**時,她又獨自款款登上那梯頂,向觀眾揮手告別。整場表演梅豔芳充滿了生機活力,**陽光,令人絲毫看不出籠罩在她身上的死亡陰影。但僅僅一個月之後,香港各大媒體就發布了梅豔芳病逝的訃告。

梅豔芳的勇氣讓我十分震撼。我沒想到她是如此的堅強,能夠視死如歸,在死神麵前歌唱人生。在我看來,梅豔芳麵對死亡的坦然態度足可以與一些大徹大悟的哲人媲美。

第一位從容就義的哲學家大概是古希臘的蘇格拉底。他為了堅持他所信奉的真理而選擇了死亡,在審判他的雅典人麵前用一句無比平靜的話結束了他的辯詞:

“分手的時候到了,我去死,你們去活,誰的去路好,唯有神知道。”臨喝下毒酒前,他與朋友們就死亡問題進行了一段極具蘇格拉底風格的對話。他斷言哲學就是學習死,學習處於死的狀態,因為死無非是靈魂與肉體相脫離,而哲學所追求的正是使靈魂超脫肉體。

《荷馬史詩》中講述的大英雄阿喀琉斯也曾麵臨生與死的抉擇。在他去參加特洛伊之戰前,母親告訴他:如果不去特洛伊,他就可以長壽,兒孫滿堂,安享天倫之樂,但若幹年後他將化作塵土,無人記得;如果他去特洛伊,他必將戰死沙場,但會千古流芳。阿喀琉斯勇敢地選擇了死亡,他去了特洛伊,腳後跟中了致命的一箭,成為了不朽的英雄。

真正令阿喀琉斯不朽的並非他曠世無雙的武功,而是他對生死問題的思考。這種思考使他成為一個有別於盲目殺戮的武夫而具有人性的真英雄。在希臘大軍統帥阿伽門農交還阿喀琉斯心愛的女子,並許諾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懇求他出戰時,這位大英雄卻失去了往日的戰鬥意誌,因為他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

Fate is the same for the man who holds back,

the same if he fights hard.

We are all held in a single honor,

the brave with the weaklings.

A man dies still if he has done nothing,

as one who has done much.

Nothing is won for me,

now that my heart has gone through its

afflictions in forever setting my life on the hazard of battle.

命運以同樣方式對待,

拚戰的勇士,

退縮的懦夫;

等待他們的,

是同樣的榮譽。

哪怕遊手好閑,

哪怕累斷骨頭,

死亡照降不誤。

我一無所獲,心靈備受折磨,

總在冒險,在酷戰中出入苦度。

思考生死問題的不僅是哲人與英雄,也包括普通百姓,甚至小孩子也不例外。我大兒子讀小學時很用功,成績優異,但到了初中就變懶惰了。我找他談心,才知道原因在於他不明白人生的意義。他問我:既然人都要死去,為什麽還要努力學習、工作,為什麽不及時行樂?我當時被他這個阿喀琉斯式的問題難住了。為了讓兒子明白人生的意義,重新振作起來好好學習,我開始閱讀關於生死問題的哲學、宗教書籍。也許是我理解力有限,仍然理不出頭緒,最終還是從曆史人物的生命之旅中找到一些線索:

英勇的馬其頓國王亞曆山大證明了生命不在於活得多長久,而在於活得多精彩的道理。他隻活了短短的三十三歲,但他東征歐亞的偉業和對東方文化的尊重,使他的名聲戰勝了死亡。

為德國統一立下曆史功勳的鐵血宰相俾斯麥在給他初戀情人的信中堅持說人應當遵從自己靈魂的呼喚而非世俗的標準去生活。由於他熱愛自由,所以不願當唯命是從的軍人;由於他珍惜尊嚴,所以也不願成為奴顏十足的官吏。他因此最終選擇辭去公職,回到鄉間用整整十年的時間務農讀書。

受到毛澤東主席高度讚揚的普通一兵張思德則用他真心誠意為人民服務的感人事跡說明“人總是要死的,但死的意義有不同。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對於人生的體驗和思考使今天的我比少年時更能理解《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一書主人公保爾·柯察金的話:“人生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於我們隻有一次。一個人的生命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愧。”

我不再懼怕死亡,也更加珍惜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