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力量【1】

老師們，同學們：

今天站在這裏，第一件感到非常高興的事情，就是“老師”和“同學”的稱呼對我又有了特別親切的含義。在很多場合，我也曾經站在講台上，叫“各位老師，各位同學”，但是，隻有在這裏，這麽稱呼是最實在的，是實至名歸的。這裏坐著的老師真的是我的老師，而且有我一生最初的、啟蒙的老師；這裏的同學，有我尊敬的前輩同學，有二十多年前朝夕相處，一起學習、遊戲、說說笑笑、打打鬧鬧的老同學，更有像春天一樣朝氣蓬勃，對未來充滿無限希望的小同學。我現在的心情，就好像離開家很多年以後回到家裏過節一樣，看到長輩很健康，兄弟姐妹都很好，特別是小弟弟小妹妹在快樂健康地成長，看到我們這個大家庭，建立一百年了，越來越繁榮興旺，越來越生機勃勃。這種感覺非常幸福。剛才我在聽我尊敬的胡績偉老校友發言的時候，突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受，我為我們威遠西街小學感到非常非常驕傲。這種驕傲，和時光倒退三十年，我是一個小學生的時候毫無差別，同樣是那麽強烈，那麽理直氣壯，甚至同樣帶一點天真的孩子氣。

我第一天走進我們小學的時候，哇，感到非常興奮，好像進來以後就跟前一天的我不一樣了似的。當然那時候我們學校條件比不了現在，可是我覺得這是一所非常好的學校。事實也確實是這樣。校史大家一定都很熟悉，我們學校是四川省最早的現代小學之一，這兒出過辛亥革命的先烈，出過共產主義的誌士，出過高級將領，還有胡老先生這樣的著名報人。這裏有一種傳統，我們一代一代把它繼承下來，一代一代成就人才。每個人，包括偉大的人、傑出的人，引導他的最初隻是一個朦朧的夢想。這個夢想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被偶然的事情觸發，又在合適的環境中得到了保護，而後才燃燒成熊熊烈火的。威遠西街小學是一個非常好的引發夢想和保護夢想的地方。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很幸運，我們那些無論是偉大還是平凡的前輩校友同樣很幸運，現在仍在這裏讀書的同學更幸運。我們因此有理由說，今天是很多好運氣的人聚在一起，向給予我們這份幸運的母校致敬。

我覺得人一生中有一個好的小學教育是最關鍵的，然後才是中學、大學、研究院，而不是反過來。當我一級一級爬過這些求學階段，我越來越覺得良好的初等教育非常重要。我見過有的人，頭腦很聰明，念完了博士，但是初等教育留下的缺陷還是一目了然，比方說：沒有良好的工作和學習習慣，馬馬虎虎不嚴謹。在小學裏老師教大家做一些基本的事情：做完題目要檢查，單位和名稱按要求寫清楚。表麵上看這再簡單不過了，但是意義卻不簡單，因為一個不嚴謹的人，永遠做不成了不起的事業。好奇心、求知欲、毅力、好習慣、樂觀的性格、健全的心理素質，都是從小學階段打下基礎，以後受用終身。一個人從事的職業不一定完全用上他讀學士、讀碩士、讀博士時獲取的專業知識。現在和我一起做金融的同事，就有很多人在大學時學的是其他專業。相反，一個人小時候得到的知識、養成的習慣卻永遠有用、永遠不會貶值。這和修大廈是同樣的道理，無論你在地麵上蓋什麽樣的大廈，都要打地基。大廈蓋得越高，越是考驗這個地基夠不夠深，夠不夠堅固。如果說知識能夠改變命運，那麽實際上最初得到的知識改變人的一生最多。

大家都知道培根的名言“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是真理，但是又有人說過“真理都是瘸腿的”。什麽樣的知識是力量？在信息爆炸的現代社會，充滿了各種各樣、數量驚人的知識。獲取知識的渠道也是多種多樣的。那麽，一個人的頭腦需要怎麽選擇知識才能擁有力量？我的結論是：先進的教育是最有效率的途徑。因此，我想對培根老先生這句廣為流傳的名言加一個小小的補充，希望他老人家同意“先進的教育就是力量。”現代的學校教育就比念私塾打手心更有力量。學校裏學語文算術，私塾裏念三字經，表麵上看是學習內容不一樣，實際上是這個社會、這個文明的基礎在轉移。大到國家社會發展的曆史，小到我們小學的曆史都很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先進的啟蒙教育培養出來的人，有新的知識，更有新的頭腦和胸懷，容易接受新的觀念，他的發展就是寬廣的；如果每個人的發展都是寬廣的，那麽整個國家的前途就是寬廣的。英國人韋爾斯寫的《世界史綱》裏麵，在提到現代教育時說：“打破奴役與混亂，通往近代理想的道路不是設立臨時投票站；而是建立學校，讓人們普遍接觸到新聞、文獻和知識。”曆史上是這樣，現在更是如此。坐在台下的同學在家裏、在鄰居麵前是小孩子、小丫頭，但是當你走進學校，成為某年級某班學生某某某，這個身份就是神聖的。在知識麵前，你和這世界上的一切人都是平等的，盡管你還是個小孩子。學習了語文，你就可以去了解所有用漢語寫成的文獻；學習了數學，哪怕愛因斯坦算錯了數，你都有資格指出。如果你是正確的，誰都沒有權力說你不對。你和全國的小學生、全世界的小學生學習同樣的科學知識，那麽雖然現在你待在威遠這個小縣城，但是你已經有了和世界融合的基礎。換句話說，你得到了現代社會的第一張入場券。我說這些，一是希望同學們思考、珍惜這種神聖的權利和機會；一是想說，先進的教育，尤其是基礎教育，有多麽強大的力量，對社會的進步，文明的傳播有多麽重要的作用。這種作用不需要數字去證明，是由一個個活生生的例子證明的。我本人的體驗也包括在內。

毫無疑問，強調現代教育的力量並不意味著我們可以忘記或放棄中國教育傳統裏麵有生命力的東西。事實上，這些優良的傳統也貫穿於我們小學的曆史。教育是塑造人的事業，一點一滴充滿了人的關係、人的衝突和最重要的：人的愛。我剛才提到私塾裏教《三字經》，這是中國教育中不太符合時代潮流的那一部分，但是我們中國教育傳統裏麵還有很好的一麵，那就是人性化的教育，不僅教書，更要育人。唐朝有個文學家韓愈寫了一篇《師說》，開頭就是我們學校教學樓牆上這句話：“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傳道”是放在第一位的，學習知識、解答疑問還排在後麵。這個“道”有很多方麵，我覺得裏麵最重要的是做人的理想、為人的道德，和一個人對社會對他人的責任感。中國教育的傳統非常強調這一點，連電視裏大家看到的那些江湖大俠收徒弟，都要先鍛煉品德，合格了再傳授武功。在中國傳統裏，一個人的成長，要受他老師很大的影響，學生在老師身邊得到方方麵麵的教育；就是以後離開了，老師還會關心學生的發展，學生還要維護師門的榮譽。如果學生犯了錯誤，有時老師也要負嚴重的責任。這種師生關係，會保持一生一世。前麵我說過，我們威遠西街小學，是現代初等教育在中國的先驅之一。那麽，從另一方麵來看呢，它又是一所堅持中國傳統的學校，而且它的前身就是一間中國式的書院。它很重視人，重視全麵培養人，這是很好的傳統。同學們想一想，我們的家長都盡力讓大家上一所好學校，這個好學校究竟指什麽呢？指高樓大廈，教室裏有空調？還是每人一台電腦？當然我們也希望有很好的設施，但是關鍵不在這裏。我見過一些設施相當好的所謂的“貴族學校”，但是它們缺少我們擁有的東西，缺少一種精神，一種靈魂。現在大家坐在一個有一百年曆史的地方，一個人才輩出的地方，有優秀的老師，有出色的同學。我們有理由覺得，在這裏讀書是值得自豪的，這裏的學習環境是什麽豪華的設施都替代不了的。請同學們注意一下你們身邊朝夕相處的老師和同學，等將來，二十年、三十年之後，你最懷念的將是現在你能看到的這一張張臉：對你友善的、珍惜愛護你、為你付出過的人的臉。現在我回想我的小學生活，印象最深的不是童年的艱苦，而恰恰是這些師生情、同窗誼。這樣的感情給了我很美好的回憶。我的老師從來都是盡心盡力保護著我求知的渴望；盡管在特殊的時代背景下我的父母親身處逆境，但是在老師們的關懷下，我仍然感到了親切和溫暖，嚐到了求知的快樂。我的同學，今天有一些也來了。我們一直都保持聯係，互相鼓勵和幫助。我剛才說“教育是力量”，我現在還想說“教育是力量的傳遞”，是老師傳給學生的力量，也是同學們之間互相傳遞的力量。這樣的傳遞，從時間上延續下去，就是我們美好的傳統，是我們西街小學一百年的光榮；從空間上發展出去，就是我們影響的擴大，是我們西街小學的桃李滿天下。

中國有句古詩，“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一百年以來，一代一代走進西街小學的都是像你們一樣的、嫩苗般的孩子：但是每一代人都有不同的使命和命運。特別是今天的你們，你們的人生是在21世紀，這又是一個嶄新的一百年，不僅我們學校未來的曆史，我們國家、這個世界未來的曆史都決定於你們這樣的少年兒童。你們能夠創造我們想象不到的奇跡，但是，也需要從現在開始做準備，去迎接從未有過的競爭和挑戰。因此，我用一個小小的寓言結束這篇小小的講話，希望同學們從中能受到一點啟發：

在非洲遼闊的草原上，每隻剛出生的小羚羊被告知的第一件事是：要超過跑得最快的獅子；而每頭剛出生的小獅子被告知的第一件事是：要超過跑得最快的羚羊。但是，無論是獅子還是羚羊，生命中的第一課都是學會奔跑。

【1】這是作者2003年9月30日在四川省威遠縣西街小學百年校慶慶典上的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