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傷之篇——去往最上層的城市
他一直都有個夢想,那就是去往最上層的城市,那裏交通繁榮,經濟昌盛,人民生活富裕,經濟政治井井有條,商業脈絡發達……
他一直渴望前往最上層的城市,那裏有著他遙不可及的夢想和那些夢境裏反複出現的美好。
他很少做噩夢,他的夢境裏多是關於生活在那城市之上的美好,可惜,他卻從來都沒有一次抬頭去看過,去看那頂上那片美好的城市。
他隻是那麽幻想著,一直幻想著,在他頭頂的上方,有那麽美好的城市,然後繼續低頭幹著活,在濃重地幾乎看不清路的黑煙裏,每天重複著同樣的工作,單調而枯燥的體力活。
第一步
晚上,被白天的勞累和深夜的煩躁弄得睡不著的時候,聽著旁邊工友那響亮的打呼聲,他就會開始幻想,幻想那片充滿美好的地方。
那裏的每個人都在自己各自的家裏做著輕鬆的活,剩下的,都由機械人代勞,然後看著那些自己完全不懂的字符,擺弄著一些複雜的機器,但是卻很輕鬆地輕鬆地過著每一天的生活,每一天都能充滿歡聲笑語,沒有爭吵,沒有鬥毆,更沒有任何流血事件,甚至是批判的事情,也不會有。
如果你犯了錯,那麽,別人隻會好心地提點你,然後幫助你,社會如此完滿,甚至根本沒有警察,因為,完全沒有一個人犯罪,也不會想到犯罪。
人們互相融洽相處,卻又有著各自的世界。
懂得甚麽時候去得到自己需要的,甚麽時候會放手,沒有任何能夠引發爭吵的爭端,和現在的這個世界,相差的太多……太多……
有一天,他獨自走在放工後回往工友住宿的地方,他被告知今天就要被解雇了。
他有片刻的心灰意冷,但是,不久,他就想起了那個在他頭頂上方那片最上層的城市,他一直都希望前往的地方。
現在,自己失去了繼續留在這裏的機會,卻並不代表自己就一定失去了方向,相反,這是一個契機,一個讓自己去尋找那最上層的城市的契機。
他緩慢地走著,完全不顧及身邊有人急忙的催促著讓他快些離開,也顧不上某些好心人善意的提醒。
他像是隻留著一具將幻想和精神全部放飛後的空殼,然後就那麽地往前走。
巨大的響聲在工地上炸開,他們驚慌著卻不敢靠近,片刻後隻是繼續著自己手頭的工作,沒有任何一個人靠近。
事故很快地就被處理了,而那次,倒在那根巨大鋼筋下的人,卻很好命地沒有死掉。
是的,隻是沒有死掉而已。
他的精神力很強,如果是別人的話,早該沒命了。
從十米處跌落的巨大鋼筋,大概有一頓左右的重量,被這樣的東西砸中,一般人早粉身碎骨了。
不過,也慶幸的是,他身邊的土比較鬆,大概是由於工地上長期濕冷的空氣導致的,那塊地方的土地,特別的鬆軟,聽說,以前這裏是用來種花的,而且翻新的很勤快的關係。
總之,他沒有死,他還活著。
他每天躺在醫院的病**,神經的重創讓他變得像植物人,完全不能動彈。
工地的負責人是個很好心的人,由於是家族企業的繼承人,所以為了拉攏民心的關係,一直供養著重傷住院的他。
反正,他沒有家人,隻是多這一個人,和多養一個廢柴仆人比,還省去了很多給小費的金錢。
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勢利,頹靡。
因著他被解雇的關係,他們隻是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過路人來看待,因此待遇自然也少得可憐。
他不在乎,雖然他一直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清醒。
他知道他們可以輕易靠財力讓醫生在治療時直接判定他的死亡,可是他卻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醫生或許是不想失去這麽好的一個研究材料吧,居然瞞著那些人將他轉進了好點的病房。
在他看來,醫生並不是救死扶傷而已,他們也有目的,想要攀附上院長職位的目的。
反正,那些人也不會真的去關心他,因為他不過是被當成一個不小心誤闖工地而遭遇事故的普通人罷了,隨便給點現金醫療費就可以輕易打發了,反正他們知道,他已經不會說不了,因為他根本目不識丁,最多隻會做著那些單純的工作糊個生活罷了。
他卻甚麽都不管,他們怎樣又如何,那些人想怎樣又如何,他隻想某天,一定要達到那最上層的城市。
那裏,沒有痛苦,沒有疲累,沒有勾心鬥角,沒有為了每一分錢而必須付出幾十倍的辛苦勞力卻隻賺的區區一點……
他要前往那個沒有任何紛爭的地方,那裏才是他的安樂國。
“烏爾奇奧拉先生,您今天有沒有感覺好點?”
某天,當他能出來走動的時候,他在庭院裏遇見了一個藍發藍眼的男人。
長期的生病和不受陽光照射,讓他在工地裏那已經變得黝黑的皮膚逐漸地變得白皙,甚至有些透明。陽光在他身上投射下的光暈,晃得讓人有些張不開眼。
“先生?是叫我嗎?”
他拄著拐杖,微微行禮,然後問著麵前笑著看他的男子。
他從來都不抬頭,不抬頭看向頭頂的藍天,但是,他現在卻看到他的笑容,就好像他幻想世界裏的那個烏托邦,那個最上層的城市裏那片美好的風景。
他看到他也穿著寬大的病號服,然後兩個人就那麽隨意地在長椅上坐下。
“你為什麽知道我的名字。”
他指指自己的胸口,又指指他的,“名牌號。”
“……”
“……”
然後是長久的無聲。
一個抬頭望天,看著白雲飄過,一個低頭看地,看那傾瀉一地的陽光。
“你是怎麽進來的?”
他突然開口問,烏爾奇奧拉有那麽一瞬間地不知所措。
從來都沒有人,會如此關心一個人,這個世界太過勢利,就算是那次事故,也不過是因為自己妨礙到了他們的工作進度。他每當想起來的時候,那些人大聲罵著的話語,就像是又重複在耳畔了,仿佛回到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工地裏,自己還是那個剛被解雇的小民工。
“事故。”
緊了緊拳頭,烏爾奇奧拉卻仍舊隻是說了這麽兩個字。
“啊……我也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烏爾奇奧拉側身看了看他的名牌,然後起身打算離開。
“你有沒有想過去‘最上層的城市’?”
臨走前,烏爾奇奧拉隻是問了這麽一句,卻聽到從背後傳來的笑聲。
“‘最上層的城市’……嗎?如果你去的了的話,那麽我一定跟你去。”
然後是一連串的放聲大笑,隻是烏爾奇奧拉沒有停嚇步,他暗記著這句話,然後往病房走去。
“葛力姆喬少爺,今天又有甚麽新的吩咐嗎?”
“幫我給64號病房的客人送一束花,就花園裏種的那種就行。”
仆從聽命地下去,掩上門。
有著藍發藍眼的男人開著窗戶半趴在窗台上,他看著院子裏那個之前才認識的人,此刻正坐在那裏,低著頭。
“事故嗎?……看來我這次毀掉的那輛寶馬也沒怎麽浪費,反而讓我認識了你這個有趣的家夥呢。”
他笑了笑,然後轉身。
高級病房裏,從那開著的窗戶邊,飄進一點星光,隻是沒有人看見。
第二步
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那麽多,他偶然地就那麽唯一一次地忘記了酒後不能駕車的事情,那次的失意所導致的事故,反而使得自己現在隻是每天對著窗口,看著窗外那片唯一的花園,唯一的風景,來來回回走動的那麽幾個病人,很枯燥的生活。
偶然地,就在那次看到了他,黑色的發,蒼白的膚色,一個人坐在那裏卻從不抬頭。
某天,他看到他抱著一本書在那裏細細地讀,微風拂過他的發,將額前的劉海吹亂,他卻仍舊隻是對著書本沒有抬頭,也沒有伸手去整理頭發。
聽仆人說,他是因為工傷事故住院的,說到底,是個生存在下級的人,和他們這種處在富裕的家庭裏的孩子們,完全生活在兩級的世界裏。
可是,他卻顯得那麽平靜,那麽安靜,第一次相遇的時候甚至格外地彬彬有禮,像是受過良好的教育。
但是,他們那樣的人,從來都不會認得一個字的,就連自己的名字,或許也最多隻能說出來罷了。
葛力姆喬穿過走廊從回廊來到花園,他靜靜地靠近那個依舊坐在那裏讀書的人,然後,他聽到他在低低地哼唱。
聲音很輕,發音是純正的英文。
這裏是西班牙,雖然也有人用英語,但是大多還是習慣了地道的帶著點鄉土口音的西班牙語。
看他的名牌,也很清楚,他是本地人,更不用提之前短暫的交談所帶給他的映像。
可見,這個人的確不簡單。
自己也曾派人仔細地調查過,卻隻發現一堆自從他八歲以來不停更換工作的履曆表。
那些工作,不僅雜亂,而且全部都是些吃力不討好的體力活。
葛力姆喬突然覺得心口有一陣緊,隻是當微風夾雜著花瓣吹過的時候,他突然問道一股綠茶的味道,很淡,很舒心。
“為什麽不坐下來呢?葛力姆喬先生。”
碧綠的眸直視著他的眼,他看到他伸出蒼白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名牌,然後又轉回身去,繼續哼唱剛才的曲調。
“你很喜歡這首歌嗎?”
葛力姆喬在他旁邊坐下,然後看著他的側臉問。
“還好,隻是覺得,這樣比較輕鬆。”
他沒有多說甚麽,眼神始終停留在書本上。
“字典?你真是個奇怪的家夥。”
“是嗎?”
烏爾奇奧拉轉頭看他,葛力姆喬卻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是啊……我是很奇怪,居然拿著字典當小說看。可是,您知道嗎?如果一切都可以被定義在字典裏,那麽,我希望那個世界的真正的定義。”
“處在最上層的那個城市?”
葛力姆喬抬頭,太陽有些過分刺眼了,他抬手擋住部分陽光,然後看著樹蔭下飄落下來的斑駁陽光像星點般在空中飛揚。
“是的,先生。”
“你為什麽對那個地方如此向往呢?因為你一直生活在下層社會的關係嗎?”
“……或許吧。可是擺脫那些紛爭,卻也真的不是甚麽值得慶幸的事情,雖然,我想您是無法了解的。”
“是啊,我是不了解呢。那麽,你能每天和我說說,過去發生的事情嗎?我對此很感興趣誒~”
葛力姆喬此刻看上去就像是個不聽到故事誓不罷休的小孩子,烏爾奇奧拉合上字典,然後閉起眼仰起頭,緩緩地說,“好的,我答應你。我會每天告訴你一個故事,但是,請你不要對這些故事抱有任何有趣的想法。”
葛力姆喬想了想,然後點頭。可他發現對方依舊閉著眼睛,然後才回答到:“好,沒問題。”
醫院裏,準點的午餐時間,鈴聲想起來了。
他看著他慢慢站起,然後直到看不到頭頂上的天空,才緩緩地睜開眼。
“為什麽你總是不看天空呢?那種蔚藍的顏色,不好嗎?”
“不,很好,隻是,我看不到。”
“為……”
“葛力姆喬先生,病人或是傷員,都應該按時守著醫院裏的規矩。現在是午餐時間了,告辭了。”
“等……”
“還有甚麽事情嗎?”
烏爾奇奧拉轉身,看向對方。
“604病房,你隨時可以來找我。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那就先謝謝您的好意了。”
說完,烏爾奇奧拉就徑直離開了,直到葛力姆喬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還拿著他的字典沒有還。
很好,這樣就可以直接成為那個本來虛構的借口的一部分了。
想念這種東西,總是不期而至。
醫院裏的日子,每天都很平淡,幾乎淡的像水。
各種檢查常常不期而至,但是或許是家人覺得自己老喜歡惹麻煩的關係,總是讓自己強製性地呆在這裏。
可是,葛力姆喬現在卻很喜歡醫院裏的生活,因為每天都有人給他講那些聽起來很新鮮的故事,雖然事實上,也就是一些對方那過去打工的經曆。
從小小的賣報亭出發去送報紙,到雨天派送快遞,或是去工廠做工,搬運貨物跟著出海……
葛力姆喬幾乎都快認為,眼前這個不過二十幾歲的人,已經快經曆過別人要經曆幾輩子的事情了。
葛力姆喬常常都是耐心地聽,現在的他,隻要烏爾奇奧拉在的時候,就很少發飆,脾氣也收斂了不少。
他常常安靜地趴在窗邊聽他講故事,偶爾教他一些德文或者日文,烏爾奇奧拉總是學得很快,隻是,這樣的日子才不過過了兩個月,他們能見麵的日子就越來越短了。
第三步
雖然已經是夏天了,可是烏爾奇奧拉卻總是穿著長袖的外套。
葛力姆喬一直是以為他覺得室內的空調溫度太低了,但是,烏爾奇奧拉卻分明都流汗了。
葛力姆喬想靠近去看個究竟,他想,烏爾奇奧拉是不是發燒了,隻是,就在快靠近的時候,烏爾奇奧拉卻刻意地避開了。
“烏爾!”
葛力姆喬突然一下衝上前,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烏爾,你身上的這些痕跡,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些青紫的像是被很多針孔注射過的痕跡,已經完全地變色了。
葛力姆喬突然覺得心口一陣緊,烏爾奇奧拉卻隻是偏過頭去不說話。
“烏爾……”
葛力姆喬輕輕地上前環住對方,將他圈在懷裏。
“他們,把你拉去做試驗了……嗎?”
烏爾奇奧拉起初並不說話,最後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微微仰起身子往後輕輕靠去,而葛力姆喬,隻是輕輕地環著他,唇角擦過那些傷痕,像是對待珍寶般地輕輕接觸他。
他感覺到烏爾奇奧拉在顫抖,他並不願意傷害他,然後他們就那麽靠著,直到沉沉睡去。
今天,烏爾奇奧拉並沒有講故事,甚至,都沒有說幾個字。
待到葛力姆喬醒來的時候,床邊已經是空空如也了。
之後,整整一周,院子裏都沒有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更不要說這個房間了。
延續了一整個禮拜的陽光,葛力姆喬卻隻是趴在窗前等待著。
他不敢下樓,他怕他隨時會來他的房間找他,然而,他卻始終都沒有出現。
葛力姆喬也沒有試圖去問過他的仆人們,隻是每天都趴在那個窗口看著外麵,一天,兩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就站在那邊看書,等到月亮明晰的月光照耀到這個窗口,他就開始間或抬頭看看星空,間或提筆畫下一些影像。
當這樣的行為幾乎都快成為一種習慣的時候,葛力姆喬發現,自己的思念卻是越來越濃烈,強烈到自己都快不敢相信了。
可惜,烏爾奇奧拉偏偏就是還沒有回來,一直都沒有出現,這不免讓葛力姆喬越發地覺得心急。
但是,光是著急也沒有辦法,畢竟,現在這種狀況,想要挽回也是相當的有難度的。
即便是派人查出了他現在的所在地,也不一定就能夠把他從那幫試驗狂手裏搶奪回來。
而現在,烏爾奇奧拉正被關在一個不見陽光的黑屋子裏,伸手能觸碰到的隻有冰冷的鐵鏈,空氣裏都是血液的苦澀腥鹹的味道。
他是很討厭受傷的人,過去的粗重活,每每總是在他手上身上留下斑駁傷痕甚至淌血的時候,他總是去舔舐那些鮮血,甚至希望它們流出更多。
他對這樣的味道,有著一種特別的眷戀。
然而,現在,他卻開始厭惡這樣的味道和身體的疼痛。
因為他們已經不再能讓他清醒,他覺得眼皮沉重的就像是快關閉生命的瞬間。
他逐漸地看到白色的光芒在眼前照耀,他明白,這是死亡前的預告書……
隻是,他突然覺得心口好緊,好痛,那個徘徊在腦海裏盤旋不去的身影,一直一直地,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烏爾奇奧拉再次醒來的時候,有著微微明亮的光芒透過厚厚的窗簾照射進來。
他試圖活動下身子站起來,然而,卻像是被甚麽綁縛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他努力轉動酸痛的脖頸,然後感覺到上麵纏了厚厚的紗布。
手腳是冰涼而麻木的觸感,稍一動彈就格外地疼痛。
然而,烏爾奇奧拉沒有管那些,他一直努力著,直到坐起身子靠著床背。
汗水慢慢地滑落滲入厚厚的紗布裏,有一些碰觸到了傷口,他卻隻是咬緊了牙關,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多大的變化。
葛力姆喬進來的時候,烏爾奇奧拉依舊那麽坐著,就連衣服已經滑下了一大半都沒有注意到。
身上纏裹的厚厚的紗布,還滲出著淡淡的血跡。
葛力姆喬上前幫他拉好衣服,然後又走到窗口把窗簾拉開。
葛力姆喬穿著一身便裝,黑色的襯衣微微敞開著露出堅實的身材,合身的牛仔褲卻反而顯得他的腿更修長了。
他在床邊坐下,然後將剛倒好的水,緩緩遞到烏爾奇奧拉唇邊。
看著他幹涸的唇緩緩地張開,然後將那些透明的**一點點地吞咽下去。
雖然已經每天給他輸入營養液了,但是光是憑借著那些補充能量卻不能真正果腹的東西,現在他最需要的,就是必不可少的水分了。
他現在應該是甚麽都吃不下的吧,太久沒有進食的話,總是會產生一點點的厭食或者是身體本能地對食物的排異性。
隻是,因著時間的關係,所以才有點不適應了。
果然,在詢問過後,烏爾奇奧拉輕輕地搖了搖頭。
葛力姆喬將水杯放到一邊,然後去調整快滴完的點滴,讓它們變得緩慢下來。
他像對待珍寶般地拉起對方綁滿繃帶的手,然後在唇邊輕輕地吻了下,接著開始輕輕地按壓。
“睡了那麽久,身體都麻乃吧?不過,你能醒來,真好……真好……”
他眼裏含著淚,嘴角卻帶著笑地看著他,然後他看到他盯著他,直到最後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很淡很淡,直到都快看不清楚,難以察覺。
可是這一刻,很幸福很幸福。
一個月,兩個月,烏爾奇奧拉身上的傷在緩慢地痊愈著。
葛力姆喬每天都去看他,可是,他卻再也不能給他講故事,講他憧憬的那個最上層的城市了。
某天,他們坐在花園裏的長椅上,葛力姆喬咳嗽著掩飾剛才因為接吻所帶來的尷尬,偏過頭去再抬頭看天,而烏爾奇奧拉,依舊沒有抬過頭看天。
——彼此間互相依賴,這是愛而不是負荷。
葛力姆喬一直相信著這句話,因為這是這幾個月來,烏爾奇奧拉重新開口和他說過的第一句話。
很意味深長的一句話。
他知道自己總是會將事業甚至是家都放到身後,努力地把他當成自己的家,好好地珍惜,就這麽地堂而皇之地住在醫院裏,住在他的病房裏。
他知道,外麵的流言蜚語他總是在強製性地打壓,可是,他也明白,那麽多的負擔,都是因為他,因為他……
有一天,烏爾奇奧拉突然又開始講述那個最上層的城市,開始訴說那個城市的美好,那個城市的點點滴滴。
葛力姆喬並非是不相信他所說的那些美好,畢竟那是誰都向往的地方,可是,他始終還是沒有勇氣,沒有勇氣去詢問他,為什麽他,始終都不肯抬頭,看看那片明媚的藍天……
明明那麽蔚藍,而上麵,不就是他一直在憧憬著的美好的聖地嗎?
最終步
某天,烏爾奇奧拉終於開始抬頭看向那片天空了,隻是他的眼底總是蒙著一層霧,原本蒼碧的眼睛也變得黯淡無光。
葛力姆喬卻不再抬頭,他隻是看著他,一直一直專注地看著他。
他每天都給他讀一頁故事,卻沒有一個人再提起關於那個最上層的城市的訴說。
沒有人再去講述關於那個地方的美好。
葛力姆喬每天都帶著烏爾奇奧拉到花園裏去,隻要是陽光充足的時候。
偶爾的,他們甚麽也不說,然後就隻有烏爾奇奧拉一個人抬頭看天,然後葛力姆喬看著他,輕輕地唱歌。
他將書本平攤在雙腿上,然後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的摸索。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習慣在這樣的天氣裏讀書,隻是他的眼前現在是一片黑暗,沒有任何的光亮可以照射進去。
他睜著眼睛,麵對晴朗的天空,微微眯起雙眼,然後挑高一點嘴角的弧度。
“這一段很有趣嗎?”
“嗯,是的。這裏的這一段,是你寫給我的故事裏最有趣的一段。”
他繼續摸索著,然後翻到下一頁。
那是一本純白的書本,除了上麵的凸起的刻紋,看不到一張圖片或是半點文字。
不,上麵是有文字的,那是盲文。
這是一本專門給盲人看的書。
烏爾奇奧拉的眼睛已經因為藥物的關係而看不見了。
葛力姆喬現在幾乎已經把工作推脫的幾乎都不用出門,他每日除了定時地帶烏爾奇奧拉出來曬曬太陽或是雨天兩人在房間裏聽廣播,其它的時候,他都在埋頭寫書。
是的,他在寫書,用盲文。
他想用自己的語言文字來構造一個美好的世界,一個類似於最上層的城市的世界。
某天,當葛力姆喬拿著一捧白色的鮮花來看望烏爾奇奧拉的時候,他隻是躺在**,笑著看向他所在的地方。
隔天,等到他們都醒過來的時候,他們發現,自己已經身在那雲層上方了。
腳下,那層白雲的下麵,是黑色的濃濃的煙霧,混著工業硫酸的氣體,一點點地腐蝕著天空。
可是,他們感覺不到了,也不用感覺得到,在他們麵前,是通往那個,美好城市的大門。
柔和的光芒從眼前緩緩籠罩過來,他們手牽著手,向著那個美好的地方一步步地往前走。
“烏爾,你喜歡這個故事嗎?”
“葛力。”
烏爾奇奧拉喚他,然後抬頭看外麵。
天空和來時一樣明朗,他已經不記得過去的任何一切了。
這個地方安靜祥和,沒有紛爭,外麵大片的草坪上盛開著點點色彩各異的小花,沒有任何的汙染的空氣。
“我,很喜歡你的故事,隻是因為,那是你講述給我聽的。”
“如果那曾是事實呢?”
“都過去了,不是嗎?”
“是啊,都過去了,我們現在在這裏,不會再感受到下麵那片世界的渾濁了。”
“這樣不就很好了嗎?”
“嗯,的確,這樣就很好了。”
抬頭,外麵陽光明媚,天氣很晴朗。
純白的雲和純藍的天,不再是過去那片沉沉的鉛雲,連沒有下硫酸雨的每一天,都要用幻想來感受那時的陽光的美好。
再也不用,看到那片,鉛黑的雲層了。
“我們會一直留在這裏的,是嗎?”
“是的。直到毀滅,我都會一直毀滅的。”
然後,他看到他笑了,笑容裏有著釋然,和放下一切的輕鬆。
隻要有你,有這樣安靜、平和、美好的地方就好了……
即使,這個世界,也早已滅亡,隻剩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