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第二天拉夫列茨基起了個大早。他先跟村長聊了一會兒天,又到打穀場坐了一小會兒,命人把看院子的狗脖子上那條粗重的鐵鏈子摘掉,摘掉鏈子這狗隻是多吠了幾聲,甚至連一步都踏出它的窩。恍恍惚惚地回到屋裏,他陷入一種不知不覺的狀態中,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了一整天。
“難道我就這樣要慢慢沉到河底了。”他不止一次地對自己說。紋絲不動地坐在窗下,好像在傾聽身邊這種安靜的日子在如何潛逃,傾聽這幽靜的窮鄉僻壤裏偶爾發出的動靜。聽,蕁麻叢裏有知了在用細細的、低低的嗓音唱歌;蚊蟲則仿佛在跟他應和似的嗡嗡作響。聽,它停下不唱了,而蚊蟲卻仍在繼續哼哼著。無數蒼蠅發出討人嫌厭的如泣如訴的齊聲嗡鳴中,突然響起一隻碩大雄蜂的鳴叫聲,它用頭不時地去撞天花板;大街上一隻公雞高聲啼叫起來,沙啞地嗓音糾結了全身的力量拖長最後一個音符;一輛農家馬車軋軋碾過路麵,村子裏一戶人家的大門吱嘎一聲開了。
“這是要幹什麽呀?”一個女人的大嗓門突然響起。“噢,原來是你呀,我親愛的小寶貝。”安東跟他懷裏抱著的一個兩歲大的小女孩說著話。“拿克瓦斯來。”那個女人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但忽然間又戛然而止,然後一點動靜也沒有了。風兒懶懶的,吹不動樹上的葉子,小燕子默不作聲一隻接一隻貼著地麵迅速掠過,它們無聲的滑翔在人們心頭引發出一陣莫名的哀愁。“我就這樣慢慢沉到河底了,”拉夫列茨基這樣想著,“這兒的時日無論什麽時候都是悄無聲息、有條不紊,”他想著,“一旦進入這個圈子裏你就隻有乖乖地屈服:在這裏任何事情也無法讓你激動,也沒什麽可以讓你惶恐的;在這兒,踏踏實實地去為自己開辟出一條路子,就像農夫一樣用犁頭在田間劃出一道道犁溝,唯有這樣才能稱之為成功。”
在這周圍潛藏著一股怎樣巨大的力量啊,這種毫無作為的靜謐中蘊藏著怎樣一種蓬勃發展的生命呀!瞧這裏,就在窗戶底下,一株枝葉繁茂的牛蒡從無數頑強的雜草中擠出頭來,在它上麵,一株當歸竭力伸長了它富含汁液的細莖,那種名為聖母淚的小草則在更高的位置伸展開它薔薇色的卷須。而遠處的田野上,黑麥正發著健康亮澤,燕麥已經抽穗了,每棵樹、每片葉子,每根莖上的株株小草都在盡情地伸展著。
“而我卻把最美好的青春年華虛擲在跟女孩子談情說愛,”拉夫列茨基繼續想著,“但願這兒寧靜的生活能讓我迅速清醒過來,希望它能讓我的心平靜下來,讓我做好充分的準備,可以有條不紊地做些有意義的事。”於是他又開始心無雜念地安心傾聽著寂靜,同時又好像一直在期待著什麽:寂靜從四麵八方悄悄攏來將他包圍了,太陽在天空中安靜而悄無聲息地滑過,雲彩在天空中輕輕地飄浮著,漂浮著,好像它們已經知道自己將飄向何處,又是為了什麽而飄。與此同時,在地球上的其他角落裏,生活繼續沸騰著,匆匆如流水而過,嘩然有聲。而在這裏,同是在這個地球上的生活,卻悄無聲息地默默逝去,恰似流水淌過沼澤地裏的野草。直到黃昏,拉夫列茨基都不曾丟開他對這種悄然而逝、一去不複返的生活的苦思冥想,往事中的一幕幕哀傷悲痛在他心靈深處竟如春雪般消融無蹤了——真是咄咄怪事!——對家鄉的依戀之情在他心頭從來不曾像現在這般深沉、如此強烈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