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費奧道爾·伊萬內奇花了兩周的時間整修好了格勒菲拉·彼特洛芙娜的那所住宅,院子、花園也拾掇得幹淨整潔。從拉夫裏尼運來了他最喜歡的舒適的家具,葡萄酒、書籍、雜誌也從城裏運了來,馬廄裏飼養了馬匹。一言以蔽之,費奧道爾·伊萬內奇置辦齊全了他所必需的所有東西,開始過起既非地主式的,也非隱士般的生活。
他現在的生活簡單而單調。雖然絕少與人來往,他卻並不感到寂寞,他悉心地經營管理著自己的產業,定期騎馬巡查周邊地區,剩餘的時間讀書。不過他不經常看書的,相比較而言他更樂意聽安東老頭兒講故事。一般是拉夫列茨基坐在窗前,嘴裏銜著煙鬥,麵前擺放著一杯涼茶;安東倒背著手站在門口,開始不緊不慢開始講很久以前,傳聞裏古老的故事:那時候燕麥和黑麥可不是用鬥量著賣的,而是裝在大麻袋裏,三兩個戈比就扛一大麻袋回家,那時候青山四周綿延,就連城郊,都是一大片一大片連綿無際、阻斷交通的森林和沒被人類破壞過的茫茫大草原。
“可是現在,”已過八旬的老人抱怨說,“全部被砍得光禿禿的,草原被開墾盡了,甚至連趕車的路都沒有了。”安東還講了很多有關自己的女主人格勒菲拉·彼特洛芙娜的故事:她多麽明察秋毫,勤儉持家。說是曾有這麽一位先生,一位年輕的鄰居,為了贏得她的青睞,經常坐著馬車來看望她。而她為了他甚至戴上了那頂飾有紫紅色帶子、隻有在節日裏才戴的包發帽,以及那件黃色利凡絲綢的連衣裙,她最好看的衣服。但是後來有一回,那位先生向她提了一個十分魯莽的問題:“您想必有很大一筆財產吧,我最親愛的女主人?”她當即勃然大怒,並吩咐以後不許他再到家裏來,同時她還命令說,等她過世以後,全部的家當即使是一條破布頭,也要完完全全留給費奧道爾·伊萬內奇。
事實的確是這樣的,拉夫列茨基發現姑母所有家當一件都不少,就連那頂嵌有紫紅色帶子、節日裏才戴的包發帽和那件黃色利凡絲綢的連衫裙也都保存得完好無缺。而除了一本破爛泛黃的小冊子,拉夫列茨基期望找到的古老文獻和有趣的文冊,卻一本都沒有,他的祖父彼得·安得烈依奇在上麵記錄了些事件——其中有一處寫著:“聖彼得堡舉城歡慶亞曆山大·亞曆山德羅維奇·普羅佐羅夫斯基公爵大人和土耳其帝國締結盟約”;另一處記載著一個治療胸痛的藥方,旁邊的附注是:“是為眾生之源三位一體教堂大神甫費奧道爾·阿夫克先季耶維奇贈予將軍夫人普拉斯科維婭·費多羅芙娜·薩爾特科娃的治療良方”;還有一處寫著風格獨樹一幟的一則政治新聞:“不知何故,有關法國虎之談論業已銷聲匿跡”,緊接著這一條,寫著:“《莫斯科新聞》載,米哈伊爾·彼得洛維奇·科雷切夫中校先生不幸辭世。此人是否為彼得·瓦西利耶維奇·科雷切夫之子?”此外,拉夫列茨基還翻出了幾冊舊曆書和圓夢書,還有阿姆博季克先生的那本晦澀難懂的著作,早已遺忘、卻又萬分熟悉的《意象和標誌》喚起了他心中如潮的記憶。在格勒菲拉·彼特洛芙娜梳妝台下的抽屜裏最裏麵一角,拉夫列茨基看見了一個小小的用黑色細帶子綁著紙包,封口處還用黑色火漆密封好。紙包裏,麵對麵地存放著兩幅肖像畫,一幅是他父親年輕時候的水粉肖像畫,寬闊的前額上披散著柔軟而蓬鬆的鬈發,一雙細長而好看的眼睛,神情看起來懶洋洋的,嘴半合著;另一幅肖像磨損得相當厲害,畫麵上是一個麵色略顯蒼白的婦女,身著白色連衫裙,手裏還拿著一朵白玫瑰,——這是他母親的畫像。格勒菲拉·彼特洛芙娜從來不準許別人給她畫像。
“費奧道爾·伊萬內奇老爺,”安東對拉夫列茨基說,“那時候我雖然還沒住在府裏,但是您曾祖父,安德雷·阿凡納西耶維奇,我卻是記得清清楚楚,還用得著說嗎?他老人家去世那年,我才十八歲。有一次我在花園裏碰見了他——嚇得我兩條腿直發軟,不過他老人家倒是什麽也沒說,僅僅問了我的名字,就吩咐我到他的房間去取一塊手帕來。他老人家嘛,不消說,誰也管不著他。還有,我要讓您知道,您的曾祖父擁有一個非常神奇的護身符,這護身符是阿豐山上一個有名修士贈給他老人家的。這位修士還跟他老人家說:‘老爺,為了回報您的殷勤招待,我將這個護身符送給你,隻要你佩戴著它,——那就什麽也不用怕了。’喏,您說不是嗎,老爺,人們都明白,那是什麽時代啊:那時候老太爺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就算那些貴族老爺們當中有人想頂撞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也僅僅是瞥他一眼,說:‘你算什麽玩意兒’,這可是老太爺最愛說的一句話。您已經辭世的曾祖父那時就住在一幢小木頭房子裏,可是他身後留下的遺產,銀子啊,各種各樣的家當啦,每個地下室全部裝得滿滿的。他老人家是位動的持家的好主人。對啦,您曾經讚賞過的那個小玻璃酒瓶,便是他老人家留下的。老太爺用它來喝伏特加。可是您的祖父,彼得·安得烈依奇,倒是為自己修建裝飾華麗、挺氣派的磚房,但他沒有把財產積攢下來。他老人家無論做什麽,全都徒勞無功。他老人家日子過得可不比他父親,也沒給自己帶來什麽快樂,——財產倒是幾乎全揮霍光了,一樣值錢的紀念品也沒留下,就連把銀調羹也沒有,幸虧有格勒菲拉·彼特洛芙娜,經過她的悉心經管,現如今才保存下這份不大的家業。”
“隻是好像,”拉夫列茨基打斷了他,“聽說以前的人們暗地裏都叫她老潑婦,這是真的嗎?”
“哪有這回事啊!”安東不高興地反駁道。
“老爺……”老人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那麽,我們的女主人現在在哪兒?”
“我已經跟她恩斷義絕了,”拉夫列茨基艱難地說,“請你從今往後不要再提起她。”
“好的。”老人憂傷地回答。
過了三周以後,拉夫列茨基騎馬到O市的卡利京家,並留宿在他們家裏一個晚上。烈姆也在他們家裏,拉夫列茨基特別喜歡他。雖然由於父親的緣故,他不會彈奏任何樂器,但他卻是酷愛音樂,尤其是嚴肅音樂、古典音樂。
那晚潘申不在。他被省長派到城外某個地方公幹去了。莉莎一個人獨奏,琴聲非常清脆流暢。烈姆變得活潑起來,一下來了興致,他把一張紙卷成小筒,當作指揮棒用。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起初還看著他發笑,後來便去休息了,照她所說,貝多芬的音樂刺激到她的神經,讓她太過激動了。狂歡到午夜,拉夫列茨基送烈姆回他的住所,並在那裏一直坐到淩晨三點。烈姆說了許多,他挺直了那佝僂著的背,眼睛瞪得很大,炯炯有神,就連額頭邊上的頭發也似乎有點翹了起來了。已經有好長時間沒人關心過他了,看來,拉夫列茨基對他挺有興趣,關懷備至而又十分留心地詢問有關他的生活情況。這讓老人大為感動,最後他將自己的部分音樂作品拿出來給客人欣賞、彈奏,甚至用他那並不動聽的嗓音演唱了他自己作品中的某些篇章,還演唱了他為席勒的抒情敘事詩《菲裏多林》專門創作的所有歌曲。拉夫列茨基對他的音樂作品表示出了極大的興致並大大地誇獎了一番,硬要讓他再次演唱了其中的某幾個片斷,臨行時還邀請他到自己家裏小住幾天。烈姆一直送他到了大街上,馬上就答應同去了,還使勁握了握他的手。然而當東方天空剛剛露出一絲熹微的霞光,隻剩下他,孤零零,獨自一人站在初晨新鮮、潮濕而微薄的空氣中時,他黯然環視四周,慢慢眯縫起眼睛,整個身子都蜷縮起來,卻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麽事似的,便慢騰騰地失落地踱回自己的小屋去了。
“我精神有些恍惚了,”他躺到自己那張硬邦邦的低矮的小**,喃喃自語道。幾天後,拉夫列茨基乘坐著四輪馬車順道來接他的時候,他試圖以病推脫,可是費奧道爾·伊萬內奇自己硬是闖進他的屋裏,把他說服了。說實話,拉夫列茨基是專門為了烈姆才吩咐把那架鋼琴特地從城裏運到鄉下的家裏去的,對於說服烈姆,這一點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們兩人一同來到卡利京家,並在他們家度過了一個晚上,不過這次已經不像上回那樣愉快融洽了。潘申那晚也在,滔滔不絕地說起他出差時的見聞,並非常滑稽可笑地為大家模仿和表演他所見到的那些地主們的舉止行為。拉夫列茨基臉上掛著笑容,而烈姆卻一直沒有從他待著的那個邊緣角落裏走出來過,他一語不發,臉色極其難看,像隻蜘蛛樣偶爾稍微動彈一下,目光陰鬱、呆滯,隻有當拉夫列茨基站起身告辭的時候,他才又重新活躍起來。就連坐在馬車裏的時候,這位老人也依然有些拘謹,他隻是蜷縮在一個角落裏。但是溫暖濕潤的空氣和著輕柔舒適的微風、窗前拂過的淡淡的樹蔭、野花野草和白樺嫩芽的清幽香味,沒有月亮的夜晚,星空灑下安寧靜謐的光輝,還有那馬蹄有節奏的滴答滴答和馬打響鼻的聲音——鄉間小路、無邊春色和星空夜晚的所有魅力都深深滲透到這個孤獨可憐的德國老人的內心裏,於是他率先開口跟拉夫列茨基聊起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