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之家

二十三

他到的時候,她們全家人都在,但他並沒有馬上說明他此行的意圖,他希望先單獨和莉莎談談。正好機會來了:隻剩下他們兩個在客廳裏。他們便開始交談起來,她對他已經漸漸習慣了——應該說她這人無論和誰也不怯生。

他傾聽著她說話,專注地看著她的臉,心裏卻在重複著雷莫說過的話,認可了他的看法。常常會有如此的情況:兩個早已相識但彼此還並不親近的人在很短一段時間裏會突然而快速地變得很親近。從他們的眼神,在他們友好的、無聲而默契的笑容裏,甚至他們的每一個微妙的動作上,都馬上表現出來,他們也都已經清楚地意識到這種親近。拉夫列茨基和莉莎此時恰好是這樣。

“他原來是這樣一個人呀。”她心裏想著,眼睛也不禁親切友善地盯著他;“她原來是這麽一個人呀。”這正是他的心中所想。因此,當她略帶遲疑地向他說出,她心中早就有句話想對他說,但又害怕他生氣時,他並沒有顯得太過驚愕。

“您不用介意,請說吧。”他說著,並站在了她的麵前。

莉莎抬起她那雙秋波流轉的眼睛,注視著他的臉。

“您原是這樣一個善良的人。”她開口了,邊說心裏邊在想:“是的,他的確非常善良……”

“請您原諒,或許我不應該如此魯莽地跟您談這個……可是您怎麽能……您為什麽要和您的妻子分開呢?”

拉夫列茨基聽了猛地一怔,看了莉莎一眼,便坐在她身邊。

“親愛的,”他說,“請不要觸及這個傷疤,即便您的手是如此的輕柔,可我還是會覺得痛楚喲。”

“我明白,”莉莎似乎沒有聽懂他的話的意思,接著說,“她在您麵前或許是有過錯的,我並不想為她辯解,可是上帝撮合的兩個人怎麽能輕易說分開呢?”

“我們在這件事情上的看法有太大的差別,莉莎維塔·米哈羅芙娜,”拉夫列茨基語氣相當強硬的說,“我們是沒法互相溝通。”

莉莎臉色一下變得煞白了,她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可她並沒有保持沉默。“您應該學會寬恕,”她仍然輕輕地說,“如果您也同樣想得到上帝寬恕的話。”

“寬恕!”拉夫列茨基立刻接著說,“您應該先弄明白吧,您這是在為誰說情呢?寬恕那個女人,允許她再踏進我的家門?她,這個輕薄膚淺,鐵石心腸的東西!是誰對您說她想要回到我這兒來的呢?算了吧,她對自己現在的處境很滿意呢……不過何必談這些!她肮髒的名字不應該從您純潔的嘴裏說出來。您太純潔了,甚至於沒辦法理解像她這樣的肮髒東西。”

“您為什麽要這樣侮辱別人!”莉莎很吃力地說出這句話。她兩手抖得更明顯了,“當初是您自己拋棄了她的,菲托爾·伊凡尼奇。”

“但是,我跟您已經說過了,”拉夫列茨基反駁她,內心不由自主爆發出一股煩躁,“您根本搞不明白她是怎麽樣的一個人呀!”

“那您當初為什麽會娶她呢?”莉莎低垂雙眼,輕聲說。

拉夫列茨基“噌”的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我當時為什麽會娶了她嗎?是,是因為那時候我太年輕,根本沒有任何經驗。我上當了,被騙了,我被她漂亮的外表迷惑住了。當時我並不了解女人,我其實什麽也不懂。但願上帝保佑您以後的婚姻幸福美滿吧!但是,請您相信我說的話,無論什麽事都別看得那麽絕對。”

“我可能永遠不會幸福了,”莉莎輕聲說(這時她的聲音開始時斷時續),“但是到時候也隻能聽天由命了,我不知道應該怎麽說才好,可是如果我們不順從天命的話……”

拉夫列茨基兩手緊緊握著,使勁頓一頓腳。

“懇求您別生氣,請原諒我吧。”莉莎急忙說。正在此時,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走進來了。莉莎站起來,想要離開。

“請您等一下,”拉夫列茨基忽然在她身後喊住她,“我有件大事想獲得您母親跟您的同意:請到我現在的宅邸做客吧。您知道,我還特意購置了了架鋼琴;雷莫先生也正在我那兒做客;丁香這時候正開花呢,你們也可以盡情自由地呼吸呼吸鄉下的新鮮空氣,當天就能趕回來——您肯賞光嗎?”

莉莎抬眼用詢問的眼光看著母親,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臉上表露出不情願的樣子。可是拉夫列茨基沒有給她開口拒絕的機會,立刻就走過去吻了她的雙手。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對他人的友好親密表示是最容易動心的,她更沒想到這隻“海豹”會有這份誠摯盛情,心中一動,嘴上也就順口答應了。她還在思索哪天去比較合適的時候,拉夫列茨基走到莉莎麵前,仍然滿懷激動,悄聲對她說:“謝謝,您真是個好心腸的善良姑娘。是我不對……”於是她那蒼白的臉被她羞答答的微笑映紅了。她的目光也比以前更加柔和了,她一直到這時還在擔心著她是否得罪了他。

“伏拉季米爾·尼庫拉伊奇可以和我們一起去嗎?”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問道。

“當然可以啦,”拉夫列茨基心裏卻有不同的想法,他回答道,“可是就咱們自家人聚聚豈不是更好?”

“可是,似乎……”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打算繼續說下去,最終卻戛然而止。“那就悉聽尊便。”她補充了一句。她決定帶上裏諾奇卡和蘇洛奇卡一起去。馬爾法·季莫菲耶芙娜不願意一同前往。“我可受不了喲,親愛的,”她說,“這把老骨頭可是要被折騰散了,那裏也沒有我留宿的地方,再說別人家的床我也睡不習慣。就讓年輕人去折騰吧。”

拉夫列茨基沒有機會再和莉莎單獨待在一起,可是他看著她的那目光,讓她心裏覺得稍稍放鬆了一些,又覺得頗為羞澀,同時還有點兒憐惜他。他跟她辭行時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隻剩下她一人時,她陷入了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