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之家

二十六

夜幕即將將臨,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示意要回家了。費了很大勁,小姑娘們才依依不舍地離開池塘。全都準備好了。拉夫列茨基宣布,他要親自把尊貴的客人們送至半路,並安排仆人替自己備馬。在請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登上馬車的時候,他發覺不見了雷莫,開始吩咐大家找尋他,可是依舊蹤影全無。一釣完魚,他就失蹤了。安東大力砰的一聲推上了車門,鄭重地喊了一聲:“出發吧,車夫!”於是轎式四輪馬車就開走了。

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和莉莎坐在後排座位上,前排是兩個小姑娘和一個侍女。夜晚暖和而又安靜,車子兩邊的窗簾都放下來了。拉夫列茨基在莉莎那側靠近馬車策馬前行,他將一隻手搭在車門上——把馬韁繩扔到了穩步前行著的馬的脖頸上——不時和這位年輕純潔的姑娘聊上幾句。晚霞已經完全消逝,夜幕籠罩了整個大地,空氣卻反而更暖和了。

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不久便打起盹兒來,前麵的兩個小姑娘和使女也進入了夢鄉。轎式馬車輕快又穩健地向前飛馳著,莉莎微微探出身子去,方才升起的月亮散發出皎潔的光華照著她的臉,風裏飄來一股幽香,暖暖地輕柔地吹拂著她的眸子和麵頰。她愉快極了。她的一隻手緊緊挨著拉夫列茨基搭在門上的那隻手,扶住車門。

他也很愉快:在這個寂靜、溫和的夜晚策馬奔騰,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善良、純潔而美麗的年輕麵容,聆聽著她那清脆悅耳聲音,即使是低聲私語聽來也恍若天籟之聲。而她所說的全是些平凡的事物,聽來也是美好的。不知不覺,一半路程就走完了。他不願叫醒瑪麗亞·德梅特裏耶芙娜,隻是輕輕握了握莉莎的手,說:“我們現在已經成為朋友了,對嗎?”她點了點頭,於是他勒住了馬。轎式馬車不停歇地向前奔馳而去,輕輕搖晃著,時隱時現,拉夫列茨基策馬緩步前行回家去。

他沉醉在夏夜獨特的魅力裏,四周的一切神秘,仿佛都那樣地出人意料,同時又那麽令人著迷,可是很久之前他就早已非常熟悉了。眼前和遠處——能夠看到的遠方,但是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很多東西是看不清楚的,——天地萬物都在安睡。就在這萬籟俱寂之中,精神煥發的年輕人的旺盛生命力正顯現出來。拉夫列茨基的坐騎精神飽滿地邁著步子,並很有節奏地左右擺動,一個大黑影子在它旁邊與他結伴同行,嘚嘚的馬蹄聲中似乎暗藏著某些讓人覺得愉悅的神秘因子,鵪鶉高聲的鳴叫,也似乎給人一種奇妙和歡快的異樣感覺。群星慢慢隱沒在薄薄的輕煙霧靄之中,寒光閃爍;月還未圓,清輝四瀉,月光似淡藍色天幕下的瑩瑩流水,遍布天空,滑落到從周邊飄**過的薄雲上,化成輕煙般淡淡的金色亮斑;清新潮濕的空氣讓人的眼睛也略有點兒濕潤,溫柔地纏繞著他的四肢、軀幹,猶如一股清泉流淌進他的胸口。拉夫列茨基內心充滿愉悅,並替自己的愉悅感到欣慰。“嗬嗬,我還要繼續快樂地生活,”他想,“生活還沒有完全打到我……”他並沒有說清:是誰,或者是什麽把他打倒了……接著他開始想到莉莎,心想,她可能不愛潘申。想象,假若他是在別的情境下遇到她,——天知道他們之間會產生什麽結果。他心想,他理解雷莫說過的話,即便她沒有“自己的”話。不過這似乎也不對:她有她自己的話……“請您不要如此隨便地談論這件事,”拉夫列茨基想起了她的這句話。他低下頭,策馬前進,很久之後接著挺直了腰杆,悠悠地吟詠:

以前所信仰的一切,我把它們全部付諸一炬,

而對被焚毀的這一切,我卻崇拜得五體投地……

於是揚鞭策馬,一口氣趕回家去。

他翻身躍下馬,臉上不由自主掛著心存感激的微笑,再一次回頭望了望。夜,寂靜、溫柔而安詳的夜籠蓋著穀地和丘陵,從遠處芬芳飄灑的夜的深處,上帝知道是從什麽地方——天上,抑或地下,或是任何不知名的地方——送來靜謐輕柔的陣陣暖意。最後一次拉夫列茨基在心中默默地向莉莎致意,便跑上了台階。

次日閑極無聊。從清早起就稀稀拉拉地一直下雨,雷莫雙眉緊鎖,嘴唇抿得嚴嚴實實,好像暗自發誓再不開口說話了。拉夫列茨基去休息時,拿了一大堆法國報刊攤到**,這一大堆報刊被他擺在桌上,封存了兩周多。

他扯開封皮,迅速瀏覽了報紙上的各個欄目,裏麵並無任何吸引人的東西。他正打算要把它們扔到一旁去了,——突然,猶如觸電般的,他從**跳了起來。

在其中一份報紙的一篇小品文裏,那位我們非常熟悉的麥歇儒勒向讀者們披露了一條“極為不幸的消息”:“傾國傾城的俄羅斯尤物”,他這樣寫,“社交皇後之一,巴黎沙龍的自豪,瓦爾瓦拉·巴夫羅芙娜猝然離世了,”千真萬確,太可惜了,這個噩耗剛剛傳到儒勒先生那裏。而他,接著這樣寫道,“作為亡者的一位好友……”

拉夫列茨基起來穿戴整齊,在到花園裏的同一條林蔭道上不停在來回踱步,直到早晨。